三天后。
横店的雪,下得正密。
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
把民国影视城的青灰瓦宅、斑驳院墙都裹上了一层白。
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潜伏》剧组。
工作人员裹着厚重的军大衣,说话时都带着一团团白花花的哈气。
搓着手跺着脚,却紧张有序。
上午拍摄的是一场室内戏。
戏棚内是民国公馆的布景。
依然是余则成和翠平住的那栋小楼。
床榻上。
翠平穿着白色睡衣。
领口松垮,脸色苍白。
没施半点妆容,眼神恹恹的。
像是被这冬日的寒气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场戏讲的是翠平白天吃了冰激凌,痛经严重,然后被晚秋送到医院。
这是她做完检查回来之后发生的事。
在此之前已经拍了几场。
前面的剧情中。
两个人先讨论了一番生不生孩子的事情。
然后晚秋告诉翠平自己在偷偷吃不生孩子的药,因为她觉得她跟现在的丈夫谢若林长久不了。
翠平很不理解,觉得嫁也嫁了,睡也睡了,黄河水也不能西流啊。
然后晚秋就告诉她,能,六月能飞雪,黄河也能西流。
巴拉巴拉一番话。
翠平不懂,然后求解释。
“三二一!”
“开始!”
翠平拿着玻璃杯,一脸困惑:“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话吗?”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拍摄,陈澍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把翠平朴实、粗糙又带着一点点火爆干练的农村游击队长形象撑起来了。
唯一带给剧组的困惑就是:
她每天的眉毛必须得重新画。
每天的妆容都要做减法,来掩饰她过于娟秀的五官。
眉型直接改成了凌乱的粗平眉。
而床边的晚秋则完全相反。
她此时穿着一身藏蓝色缎面旗袍,上面有繁复的纹绣。
利落又贴合身段。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勾勒出纤细婀娜的曲线,自带一股民国少妇的柔媚温婉。
她画着纤细的柳叶眉,衬得眼眸清亮,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迷离和忧愁。
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添了几分柔弱。
晚秋眨着大大的笼着轻烟的眼睛,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无辜:
“姐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什么也不懂。可我就是不愿意过这样病殃殃的日子。”
翠平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戳破窗户纸的尖锐:
“你心里……是不是还老揣着我们家男人?”
这句话刚落,晚秋的大眼睛唰地亮了。
方才眼底的忧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像个终于被懂的孩子一样,开口道:
“嫂子,还是你懂我。”
饰演晚秋的朱杰,是胡歌和袁弘的同班同学。
年纪不大,但台词功力极佳,毕业已经考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再加上她本来就是江苏人,又有天赋优势。
说台词时,有些音节像含在喉咙里,听起来慢慢的,带着一种吴侬软语的韵味。
和陈澍饰演翠平的粗、直、快完全是两个路数。
听得人耳朵痒痒的,像是在被成都老师傅采耳一样。
再结合她的身段长相,清纯无辜的眼神,以及这很让人无语的台词。
自有一种茶气爆表的感觉。
但是她却说得非常坦荡。
眼神清澈又直白,丝毫没有躲闪。
也没有半点心虚。
“哼。”
翠平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嘲讽。
晚秋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谢若林,他一进我被窝我就恶心,我就想吐。
我真吐过。
我只有把他想成余大哥,我才能混得过去。
真的,每次都这样,我像是被妖怪抓了魂一样。”
这话让翠平彻底搂不住了,直接爆发:
“滚,滚出去!”
晚秋晃着软软的腰肢,袅袅起身。
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欣喜。
眼神依旧无辜坦荡,还带着一点点委屈。
她咬着唇,眼尾微微泛红:
“嫂子,我对着苍天都是这么说的。”
“你给我滚出去!滚!”
翠平直接摔了茶杯。
……
“卡!过了!”
“非常好!都辛苦了!”
姜伟刚一喊停。
刚才还在戏里把角色演绎得恰到好处、茶气而又坦荡的朱杰,瞬间就破了功。
她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脸上都渗出一层红晕。
忍不住叹道:
“天啊,可算过了,这台词每说一句我都心惊肉跳,真怕播出来以后被人打。”
陈澍在一旁也乐了,笑着接话:
“这才算啥呢,我看剧本后面,你还要来我们家当小的。”
“对对,当小不成,我还要去你们家给你们家当丫鬟呢。”
朱杰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道。
陈澍忍不住感慨:
“哎,翠平和晚秋的这些戏拍的,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晚秋封建,还是翠平封建呢?
你要说晚秋封建吧,人家是新知识分子。
没有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固执。
知道嫁人之后还可以再嫁,敢于追求爱情。
你要说她不封建吧,她居然还能想到要跟人做小,做小不成还要去人家里当丫鬟。”
“都有时代局限性吧。不好说。”
朱杰弱弱应了一声。
陈澍嗯了声,又好奇地问:
“对了,你前几天试戏的时候还找不着感觉,怎么今天刚刚演的我都有点晃神了?
真的太到位了!恨得我牙痒痒,可是又觉得你可怜巴巴!
你这信念感的锚点是怎么抓准的?”
这得多亏了小昊哥。
朱杰腼腆一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实在找不着感觉,这台词说的我烫嘴,就去找小昊哥请教。
嫂子……不对,数姐,你猜他怎么教我的?”
听到“陆昊”两个字,陈澍脸上依旧平静。
心头却轻轻一跳。
但很快稳住了神色。
说来也怪。
一开始她只觉得陆昊气质亦正亦邪,业务能力扎实,是个极有前途、很有魅力的新生代演员。
可慢慢的,尤其是最近。
她发现他气质越来越明朗、怡人。
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灼人的魅力。
她自己归结为:
戏拍到中后段,两人夫妻对手戏多,入戏深了,自然会有这种惯性错觉。
直到前天早上,陆昊休假回来第一场戏,就是和朱杰的穆晚秋演弹钢琴初遇的桥段。
陈澍刚巧路过,被钢琴声音吸引。
才惊觉他钢琴弹得那样好。
专业水准完全不输行家。
而她自少女时期起,就一直有个心愿,想嫁一个钢琴家。
陆昊虽不是钢琴家,可那一手卓越琴技,还是在她心里狠狠撞了一下。
让她久久没法平静。
以至于她暗暗自嘲:
自从进组《潜伏》,还真是天天都有新课题啊。
也算演过不少情侣戏了,从前最大的难题是怎么演得像情侣。
以至于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做足心理建设,怎么才能演得更像。
谁知这回却完全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