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
他叫那位领导叔叔？
甄梓丹心头剧震。
他知道陆昊这通电话打给的是谁：银都机构的掌舵人宋岱。
在所有香港电影人的眼里，银都机构神秘、威严，自带疏离与审视。
而宋岱身为银都机构董事长兼总经理，是香港中资电影界毫无疑问的一把手、绝对话事人。
近两年一心筹划恢复中国国籍，甄梓丹特意花心思了解过内地体制与架构。
知道宋岱是货真价实的央企正厅级，而且还是文化战线的。
分量很重。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件错综复杂、牵扯国籍政策的难事，必然要层层周转、反复托人。
耗时耗力，不会那么快有眉目。
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刚说完，陆昊掏出电话就实操。
直接对接上这种层级的关键人物。
而且对方当即应允接手、牵头疏通。
“整个经过有没有五分钟？”
他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历来迟钝，不擅长这个。
过往只觉得陆昊业务能力惊人，拍戏时格外较真，两人合作起来十分合拍、脾性相投。
再加上陆昊处事敞亮，前程一片远大，他心里敬重。
可今天洪金宝大哥的态度，却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
这般直接出面站台，不留余地，根本不像是洪金宝大哥这种性子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可人家偏偏就做了。
此刻，听着这一声“叔”，甄梓丹自觉摸清了缘由。
心里庆幸自己找对了人。
庆幸之余，又生出几分惭愧。
去年《导火线》爆火的那两三个月。
陆昊声势暴涨、风头无两，饰演的反派托尼，稳稳压住了他自己的主角马军。
那段时间，他心里其实有些别扭和担心的。
怕老板黄百鸣看中陆昊的人气与实力，临时更换人选，让陆昊顶替自己出演叶问。
哪怕当初《导火线》庆功宴上，他主动问过陆昊，对方明确表示对这个角色没有兴趣，可他依旧放不下顾虑。
因为在他看来，除却年纪之外，陆昊各方面条件，似乎比他自己更有优势。
如今回头再看，自己当初完全是小人之心了。
陆昊自始至终，从未沾染过《叶问》这个项目。
而老板黄百鸣也严格恪守合约，没有更换主演的意思。
念及此，甄梓丹心中满是感慨。
这二位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贵人啊！
“大恩不言谢，阿昊，往后你有事，只管开口。”
甄梓丹神情动容，重重拍了拍陆昊的胳膊。
“我一定会的。”
陆昊应声，抬眼看向他，笑眯眯，“最重要是，这件事你别耍我。”
虽是笑意温和。
甄梓丹却莫名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只觉身上衣衫似乎都有些单薄了。
他神色一肃，郑重承诺：“放心阿昊。这事我拿性命担保。”
就在这时。
不远处一处依旧亮着灯的剧组里，突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内地的剧组是真辛苦，这么冷的天还在赶工。”
甄梓丹搓了搓胳膊，转头劝道，“走吧，阿昊，回去休息。”
“丹哥，你先回去，我过去看看。”
陆昊本没放在心上，可无意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决定去看一眼。
“一起吧。”
甄梓丹没有多问。
掏出口袋里的指虎，果断跟上。
两人穿过路口。
眼前地面湿漉漉的，明显刚拍完雨戏。
陆昊一眼就看到了穆亭亭。
当初拍摄《楚留香传奇》时，剧组里秋瓷炫和他走得最近，俩人演姐弟，弟弟经常不分场合地顶撞姐姐。
其次是长安姑娘孙霏霏，没少吃她做的biangbiang面。
但一众女演员里，穆亭亭给陆昊的印象最深。
首先她演技出众，灵气最足。
年纪比陆昊还小几个月。
却将柳无眉那种长相甜美、实为蛇蝎，从头到脚都挤不出一滴善良的复杂人设，演绎得格外出彩。
剧中她饰演的柳无眉，与陆昊的无花饰演一对恶毒疯批怨侣，对手戏最多。
合作得很过瘾。
再者便是性子有点特立独行。
明明当时大家都年纪相仿，她长相娇俏明媚、性格直爽，剧组上下大多都对她颇有好感。
可她却不爱扎堆合群，习惯独来独往。
印象最深就是她这人格外节俭。
好歹也是一部戏能拿二十万酬劳的小有名气的女演员，衣食住行却朴素得像普通在校学生。
一个女演员背着个彪马的运动包敢信？
和陆昊一样，她也孤身一人。
没有助理、没有经纪公司，是单打独斗的自由艺人。
小伙伴们聚餐她极少参加，就算偶尔赴约，也只去平价小馆子。
稍贵的场合一概推脱。
看得出来，她很会过日子。
陆昊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沙漠外景片场，晚上撞见她和秋瓷炫一起偷偷在沙漠野外放水。
一袭蓝衣戏服，容颜娇俏。
巧的是。
今夜再遇，她依旧穿着一身蓝色戏服。
只是换了厚重款式，看着不算合体。
此刻的穆亭亭满脸怒色。
还是那副川渝小辣椒的刚烈性子。
她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牢牢护在身后。
这女孩刚拍完淋雨戏，正值三月寒夜，头发湿透，妆容花得一塌糊涂，浑身冻得不停发抖。
穆亭亭将一件军大衣裹在女孩身上，伸手将人护在身侧。
独自直面对面十多名剧组工作人员。
身形纤细娇小，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张副导，新人入行不易，不懂规矩可以慢慢教，没必要刻意刁难。大家都是靠拍戏吃饭，只是工种不同，何必步步相逼？”
对面的张副导演脸色难看，毫不留情地冷斥：
“穆亭亭，你先管好你自己！真当自己是什么大牌？自身都难保了，还学着别人出头打抱不平？我告诉你，在这个剧组，不懂规矩的人，早晚待不下去！”
……
穆亭亭最近两个星期怄坏了。
此前她凭借《楚留香传奇》里的柳无眉一角展露头角，收获不少观众喜爱与业内口碑。
这一年多来，陆续接到各类女二、女三的角色。
虽说因为没有签约经纪公司，始终拿不到女主资源，但戏约一直不断。
这部古装剧里，她原本敲定的是女二号。
拍摄期间，剧组数次组织资方酒局应酬，她全都找理由推脱拒绝，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
自出道起，她向来抵触各类酒局应酬，防备心极强。
迫不得已必须出席的场合，也必定要人多场合正规，才会露个头。
至于资方、来路不明之人私下组的特约私人饭局，她一概回绝。
为了守住这份底线、保有自身自由，她宁可不要经纪公司的庇护，孤身一人单打独斗。
上周，张副导演私下找到她。
说晚间有一场酒局宴请，资方点了她的名。
只要配合应酬、陪好投资方吃好喝好，就能稳固戏份、加设人设，原本的女二待遇可以升级为并列女一。
并且还画了大饼，说后续影视资源也会一路畅通，女一近在咫尺。
这般相对赤裸的暗示，穆亭亭断然回绝。
并且为了绝后患，不被误会是故意拿捏，后续继续骚扰，态度决绝：
“我签约做演员，是来片场拍戏的，不是周旋酒局、看人脸色卖笑的。演戏凭的是真本事，旁门左道的事，我绝不做。”
彻底得罪了剧组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