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握着魔杖的手开始发抖。
他下不去手。
他记得的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柔——在霍格沃茨考年级第一时,母亲罕见地笑了一下;离家去学校那天清晨,她往他行李箱里多塞了三个她烤的麦饼,什么都没说;还有一次,他在病中烧得糊涂了,隐约感到有人在额头上换着湿毛巾,那只手粗糙,却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份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我必须让你走,阿不思……”
坎德拉说,
“你想逃,你用你的天赋和你的前途当作理由,逃避了你父亲没能逃避的东西——一屋子需要照顾的人,一个不能再出门的妹妹,一个越来越愤怒的弟弟。你逃了,阿不思。我让你逃了,因为你是我儿子。”
她的话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比怨恨更难承受的平静。
那是一位母亲看透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光芒与他的阴影——然后依然宽恕了他。
“走吧,阿不思,”
坎德拉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想念你。”
邓布利多的面色颓然了不止一分。
他抿紧单薄的唇,久久无言。
他的身前,黑猫近乎是奋战。
它要阻挡得何止是一个区域的迷雾,它甚至怀疑整个交界地的迷雾都到来了。
当它们撞击在石巨人上,石头做的胸腔也会裂开一个大坑来。
于是难免的,会有一些遗漏的小雾气接近,黑猫也的确着实无能为力了。
邓布利多近乎苍凉地看向近处。
——雾中的另外两个身形。
他的父亲,珀西瓦尔·邓布利多,正站在那片雾气之中。
他穿着阿兹卡班的囚衣,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半生监禁磨砺出的沉默,以及一种近乎骇人的清醒。
“你最后来看我那次,”
珀西瓦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石头互相碾磨,
“你什么话都没说,只握着我的手。我当时想,我的儿子是不是不会哭了。我为此高兴,又为此难过。”
他没有上前,就那样远远地站着。
邓布利多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虚空对视,像隔着人世间所有的铁栅。
“你比我勇敢,阿不思,”
珀西瓦尔说,
“但我愿你比我幸福。”
然后他退入雾中,像来时一样安静。
阿不福思最后一个出现。
他从一开始就站得最远——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高高扬着,那种倔强的姿态和六十年前在阿利安娜的葬礼上别无二致。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介乎于恨与伤心之间的目光看了邓布利多一眼。
那一眼里,邓布利多读出了一切无法说出的话:你永远欠我一只羊——那是阿利安娜活着时他们一起养的山羊;你永远欠我一条毯子——那晚他从葬礼上跑出去时什么都没带;你永远欠我一顿揍。
然后阿不福思也退入了雾中。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邓布利多独自站在虚无之上,这些雾气正在缓缓退却,像潮水承认了它无法摧毁这块礁石。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地动山摇的轰鸣让他疲惫不堪地向前望去。
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绝不会让你们过去。”
在霎那间寂静的交界地,邓布利多听见了近乎呓语的声响。
如同山岳般的石巨人已然倒塌,它无力又徒劳地挥动石臂,却被迷雾穿透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那些滔天的雾气,让邓布利多明白,他战胜的这几团迷雾是多么渺小。
“邓布利多校长,只能请您跑起来了,”
与此同时,黑猫说,
“我在这里,您不需要。”
一人一猫对视,邓布利多看到了黑猫深邃毛发中,在破裂的石板。
“我……”
邓布利多闭上眼睛,他无颜面对这孩子。
“格兰芬多老师告诉我。幸福如同神奇小岛上有巨龙看守的宝藏,要获取幸福,非得经过一场恶斗不可。”
黑猫认真地说,
“而总有一个时刻,我们需要为爱的人手持宝剑。”
猫的尾巴似乎是不舍地扔出一柄猩红色的宝剑,邓布利多下意识握住了它。
“为她披挂甲胄,为她手持宝剑,也为她一往无前。”
黑猫只身走入瘆人的迷雾中。
邓布利多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感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再度燃烧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手从迷雾深处破出,然后是山岳般的身躯,邓布利多看见黑猫奋力调动着石巨人大步迈向迷雾。
而他自己,则是握紧了宝剑。
“格兰芬多的宝剑……”
邓布利多呢喃。
于是格兰芬多的宝剑,再度由格兰芬多驱使。
交界地的大动静持续了很久。
黑猫与迷雾的搏斗让整片广袤的原野都地动山摇。
但好在交界地足够大,也许是无限大,这里的动静并没有被任何存在注意到。
与此同时,黑夜早早地降临了。
长夜已至,交界地除开一些木屋外,都显得暗淡无光。
一柄猩红的宝剑,散发着别样的光泽,就这样在迷雾中穿梭。
得益于这片区域的大部分迷雾都砸击在石巨人身上,邓布利多要斩落的迷雾没有那么多。
但也够让他的老胳膊老腿儿喝一壶了。
他知道帷幔后的世界有一柄绝对锋利的宝剑,却不知道它竟然在格林那孩子手中。
更不知道的是,它会为一位意志颓唐的巫师提供如此巨大的帮助。
越来越近了。
邓布利多能感受到。
这个时候,天际的迷雾也渐渐由墨黑转变为了淡淡金色的灰。
一座只有四面木墙的木屋里,怯生生的女巫刚刚醒来,正捏着花朵,进行着日常的祷告:
“梦境与迷雾的主宰、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桥梁,永恒好运的象征……我向您献上花朵……拥有了花朵,就拥有了好运……”
这时,一道猩红的光芒透过雾气而来。
它在雾气中延展着,落到地面,就像是一道光泽古怪的桥梁。
阿利安娜的小脑袋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一幕,但握着宝剑,疲惫中满眼光泽的老人,却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巫师。
他老了那么多。
但没关系,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
“啊……啊……”
她恐怕是被施展了定身咒,不然怎么能一动也不能动呢?
她的耳边像是有人在哼唱着什么,让她想起了神明的歌谣:
“如果有一天,黑夜成为了序曲,雾气模糊了边界,在黎明到来之际,桥梁会为你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