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寝室的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着不多不少的巫师。
他们大多都分散在休息室的各个角落。能靠近炉火,又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就是拉文克劳的巫师们最喜欢的。
圣诞节的欢快氛围还洋溢着。
十二月下旬的早晨,霍格沃茨学校刚刚从梦中醒来,四下里覆盖着好几尺厚的积雪,湖面结着硬邦邦的冰。
韦斯莱孪生兄弟受到了惩罚,因为他们整日在某位小巫师面前宣扬奇怪的理论,在今早,他们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麦格教授抓去关了禁闭。
“如果伟大的格林不是校长——”
“哈——那我们就把新任校长除掉——”
希恩猜想这就是麦格教授愤怒的根源。
无论什么时候,学生至少不能说出除掉校长这种话。
除非她是霍格沃茨的高级调查官,乌姆里奇校长。
在两位韦斯莱先生悲壮的神情边,画像们的谈话让希恩脚步一顿。
“哦,他真是个好校长对吗?”
一袭白裙,雍容温柔的维奥莱特夫人轻声说。
“也许他是在考察!哈!一场考验!”
牵着矮马的爵士说,
“他会通过的——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最后谁都会知道!”
“放松,爵士。没有人会考验一个在睡觉的孩子。”
维奥莱特夫人无奈地说,
“他是在关心他。”
“这倒是——”
卡多根爵士最近似乎更容易被维奥莱特夫人说服了。
“爵士,看看,是小格林来了——”
胖夫人惊喜地说道。
希恩也靠近了画像。
“爵士、维奥莱特夫人、胖夫人,早上好。”
“哎呀,我们的新任小校长……”
胖夫人调侃意味十足。
“我说过他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卡多根爵士满脸骄傲,他似乎想拍拍希恩的肩膀,但他显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画像的事实。
“快去吧,邓布利多校长在等着你呢。他也许是太着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到某位小巫师的门前来。”
维奥莱特夫人温柔地说。
“我明白了,夫人。”
希恩走向校长办公室的步伐更迅速了。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灵魂变形的熟练度暴涨了那么多?
邓布利多校长,如果他和自己都沉入一个梦境的话,希恩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情,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石兽这会儿已经一动不动了。
即使它突然张嘴问自己需不需要更改校长办公室的口令,希恩也不会很意外了。
冒着热气的窗台边,邓布利多目光深邃地盯着窗外。
周围的一切响动,他似乎都没有在意。
他的思绪飘飞着,越过了时间。
希恩觉得他一定在这儿坐了很久了。
事实也正如希恩预想的那样。
由于交界地总是挽留他,因此,当邓布利多醒来的时候,希恩还停留在交界地。
他们之间差了不多不少的时间,刚好够一个老巫师去适应完全不一样的现实。
凌晨四点的霍格沃茨。
邓布利多刚刚醒来,而霍格沃茨城堡还在沉睡。
校长办公室浸在一种介于夜晚与黎明之间的、稀释了的墨蓝色里。
窗外那棵打人柳的轮廓刚刚能从天色中分辨出来,栖息架上的福克斯把自己的喙埋在胸前的羽毛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梦呓般的啼鸣,声音在寂静中荡开,撞到石墙上,被书架吞没。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座椅上坐了很久,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感受着身体重新变得沉重。
呼吸需要力气,心跳需要力气,眨眼需要力气,不再是幻境中那种要飘散成光点的轻盈。
他缓缓坐起来。
半月形眼镜不知何时从鼻梁上滑落了,正歪斜地搁在地毯边缘。
他伸手去够,指尖触到镜框的一瞬,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
也许是苏格兰高地的寒冷,也许是一个背负了一百年的人,忽然发现肩上的重量消失了,还没来得及学会卸下它。
他把眼镜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手边的书页还停在离开前那行。
冥想盆里银色的物质缓缓旋转,像一个缩小的、安静的夜空。
桌上摊开的羊皮纸还残留着他蘸墨水时滴落的那个墨点。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一切都变了。
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直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才忽然意识到——他是在清晨四点钟的霍格沃茨,站着看窗外。
他以前从不在这个时间这么做。
以前,这个时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在羊皮纸上写信,一封又一封,写给魔法部,写给校董会,写给形形色色需要被安抚、被说服、被婉拒的人;或者,当羽毛笔搁浅在砚台边,他会摘下眼镜,把脸埋进双手,等待黎明像审讯官一样准时降临。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布满皱纹,鼻梁上有被眼镜压出的两道深痕,颧骨突兀地撑着皮肤。
但他注意到,眼眶周围那圈经年不散的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伸出手,推开窗。
黎明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湖水、松针和远方茉莉花的清冽。
日历纸在身后的桌上翻飞,哗啦啦地响。
烛火剧烈摇晃,但没有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被冷空气撑开,那一瞬间竟有一丝刺痛——这具老迈的身体,在这个早上,忠实地提醒着他自己仍活着。
活着。
这个词第一次不再是一道判决。
禁林的边缘,晨雾已经升起来了,薄薄地浮在地面上。
一只夜骐穿过雾霭,悄无声息地融入树影——当他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那只夜骐时,他的嘴角动了动。
是的。他当然能看到。他见过死亡,见过足够多的死亡。
只是从前,每一次看见,都是审判;唯有今晨,那只夜骐从雾中走来,又从雾中消失,像一句没有说完的、温柔的宽恕。
他低头望向面前的窗台。
他注意到青苔旁边有一朵雏菊。
极小的一株,从石头缝里探出来,花瓣是白色的,在清晨的风里轻轻颤动。
这本来不是雏菊应该生长的地方——石砖上只有灰尘,没有泥土;只有阴影,没有阳光。
可它就在那里,固执而安静地开着。
阿不思久久地注视着那朵花。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又接上了,比刚才更轻一些。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金红色晨光终于越过了禁林的树梢线,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缓缓淌进窗户,先落在他扶着窗台的手背上,然后一寸寸爬上他的手腕、手臂、肩膀,最后,完完整整地,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没有如往常一样轻轻躲开。
他站在那里,任阳光照着他。
月牙形镜片后面的蓝色眼睛倒映着天光,显得意外的清亮。
暴雨过去了,雪花也没有飘落。
天空正在放晴。
他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摊着一张不曾写完的信,收信地点是魔法部。
羊皮纸已经起了皱,墨迹早干了。
他抽出椅子,坐下,拿起羽毛笔。
然后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三英寸的地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要说什么,怎么说,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既不失礼貌,又能传达自己的意志。这些问题他从前不需要思考——答案总是现成的:为了大局,为了秩序,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他应当……
应当。
他把笔放下了。
不是今天。
今天他不想写任何信。
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有一本皮革封面的旧册子,夹在两本厚重的魔法史中间,因为年代久远,封面已经褪成了难以辨认的颜色。他抽出那本册子,用拇指拂去灰尘。
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朵压平了的、枯黄的雏菊。花瓣薄得透明,仿佛再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它被封存在这里,已经将近一个世纪。
阿不思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那朵干花。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空白了整整一百年的最后一页——提起刚才搁下的笔,用他那一丝不苟的斜体字,写下了这本书的结局:
“下一次,我也会找到你,亲爱的安娜。”
他放下笔,合上册子。
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书桌。
福克斯不知何时回来了,栖在窗台上,正歪着头,用它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
邓布利多朝它笑了笑。
然后他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走进世界里。
走廊两侧的火把还未熄灭,正发出温和的噼啪声。
石墙上挂着各种肖像,他们大多还在打着瞌睡。
当他经过时,其中一幅画框里的爵士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迷糊地咕哝道:
“……早啊。”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早。”
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里回荡,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袍子在暗色的石墙映衬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不知不觉他来到了拉文克劳塔楼,霍格沃茨的门总是会为他开一条缝。
他看见那孩子一脸茫然地醒来。
然后……
变成了一只猫头鹰。
古怪的一幕让他默默关上了门。
是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吗?
他回到了校长办公室。
“所以,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当眼前的黑发小巫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邓布利多悠远的注意力被拉回到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来。
希恩默默向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