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冒雪,一夕下郑州,极大地震慑了治下诸镇。
凝聚力的形成,有以武力的,有以仁义的,但都不是永固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忠诚。
朱温也没学什么仁义,但却让治下诸镇清醒地意识到,这位芒砀山出来的朱三,是有大手段的。
而这就够了。
朱温平定义成,清扫拔刺后,就要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谁来治理义成,成为他麾下第一个方面藩帅。
而出人意料地,朱温将义成军节度使的位置交给了胡真,而不是在此战中立下首功的朱珍。
对此,胡真既激动,又紧张,连夜面见朱温,不敢就任。
……
雪还在下,只是已经小了,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在庭院里,落在屋檐上,落在胡真肩头。
胡真就这样立在义成军幕府后院廊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外罩貂裘,头戴进贤冠,本该意气风发,此刻却面色忐忑,肩膀和帽子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却不敢拂去。
朱温还在午睡。
后院正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两个厅子都牙兵按刀立在门前,目不斜视,也不敢和面前这位新节度使搭话。
廊下除了胡真,还有胡真的几个牙兵,这会手里拿着伞,既不敢给将主打,也不敢给自己打。
大家一起沐着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胡真心乱如麻。
昨日,朱温在堂上宣布,以胡真为义成军节度使,留镇郑州。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珍、李唐宾都在场,朱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胡真看得清清楚楚。
首功是朱珍的,这是全军上下的共识。
雪夜行军,朱珍为前锋;攻城拔寨,朱珍部最先登城;擒杀夏侯晏、杜标,也是朱珍亲自拿下。
按功论赏,这义成节度使的位置,本该是朱珍的。
可朱温给了他。
为什么?
胡真想不明白。
他资历不如朱珍,战功不如朱珍,甚至与朱温的亲疏也不如朱珍。
朱珍是朱温起兵时就跟随的老兄弟,而他胡真,是江陵降将出身。
这份恩宠,太烫了,他不敢接。
“吱呀……”
门开了。
一个老奴探出头,低声道:
“胡节帅,节帅醒了,请您进去。”
胡真连忙解释:
“可不敢称节帅!节帅只有一个!”
说着,胡真连忙抖落肩上的雪,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随着老奴亦步亦趋进了堂屋。
此时,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朱温斜靠在榻上,只穿着单衣,披着件狐裘,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他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惺忪,但看到胡真进来,立刻锐利起来。
“胡真啊……”
朱温开口,声音慵懒:
“站了多久了?”
胡真躬身:
“回节帅,半个时辰。”
“有事?”
胡真“扑通”跪倒,伏地叩首:
“节帅,末将……不敢受义成节度使之位。”
“哦?”
朱温挑眉:
“为何?”
“末将资历浅薄,战功不著,恐难服众。”
“且朱珍将军此战首功,理当……”
胡真话没说完,就被朱温打断。
“理当什么?”
朱温坐直身子,手撑着方枕,盯着胡真:
“理当给他?这是谁定的理?我朱全忠定的理,还是你胡真定的理?”
胡真冷汗涔涔:
“末将不敢……”
朱温站起身,走到胡真面前,俯视着他:
“胡真,你记住一句话!”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不是因为你配,而是我给你的。明白吗?”
胡真浑身一颤:
“明……明白。”
“明白就好。”
朱温转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飘雪:
“起来吧,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治理义成?”
胡真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思绪,小心翼翼道:
“末将以为,义成新定,当以安抚为先。”
“其一,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其二,整顿吏治,清除夏侯晏余党;其三,修缮城池,加强武备;其四,招抚流亡,垦荒屯田……”
他说得很细,一条一条,都是正经的治政方略。
他在江陵时读过些书,后来在朱温幕中也常听李振、敬翔论政,自认这些举措若能施行,三五年内,义成必能恢复元气。
朱温静静听着,等胡真说完,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说完了?”
“说……说完了。”
“全是错的。”
朱温淡淡道。
胡真一愣:
“节帅……”
朱温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道:
“胡真,我让你来当义成节度使,不是要你做义成的恩人,是要你做我的爪牙。明白吗?”
胡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义成有滑、郑二州。”
朱温掰着手指:
“滑州临河,控白马津,是河北漕舟入汴的咽喉;郑州居中原腹心,西接洛阳,东连汴宋。”
“这两块地方都是良田万顷,漕运通达,商贾云集的好地方,是我规制大河、称霸中原的枢纽,这么好的地方,我为什么要给你?”
他盯着胡真,一字一顿:
“因为我要你替我把义成的血,抽出来,输到汴州去。”
“把义成的粮,运到汴州去。把义成的兵,调到汴州去。”
“我要义成养汴州,养我的十万大军,养我的争霸大业。明白吗?”
胡真脸色发白:
“末将……明白。”
“你不明白。”
朱温摇头:
“你要是真明白,刚才就不会说那些废话。”
“减免赋税?百姓休养生息?胡真,我缺粮,缺钱,缺兵。”
“你让百姓休养,我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打仗?”
胡真冷汗又下来了:
“那……那节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温点着胡真的额头,冷然:
“你要让义成人感觉不到痛,却能把他们的毛拔干净。”
“赋税要加,但不能加得太狠,逼得他们造反。”
“兵役要征,但不能征得太急,弄得十室九空。”
“粮草要运,但不能运得太绝,饿死种田的人。”
“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胡真听得头皮发麻。
这太难了。加税而不逼反,征兵而不空户,运粮而不绝收……这需要何等精妙的手段?
他自问做不到。
“节帅……”
胡真颤声道:
“末将……恐难胜任。”
朱温笑了:
“难?当然难。好办的事,我找你干嘛?我自己就办了。”
“正因为难,才要你办。”
“办得了,你是义成节度使;办不了,你就下来,总有能办的人。”
他挥挥手:
“去吧。好好想想,怎么拔毛不痛。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胡真躬身:
“末将……告退。”
他退出屋子,走到廊下,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自问算是很能揣摩上位者心思的了,追随朱温也不短了,可在这位节帅面前,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他也明白了,节帅让他做这个节度使,不是恩宠,是考验。
办好了,他是义成军节度使,办砸了,让义成地方造了反,他就是弃子,最后难免是要杀头来平息众怒的。
甚至,他还清楚,只要按照节帅的意思办,他在义成是遍地仇人,就是想在这里做节帅,也是呆不了多久的。
这就是节帅的手段!
可胡真他没有退路。
念此,胡真忽然羡慕起了朱珍,哎……
最后,胡真深吸一口气,弯着腰,小心离开了后院。
雪,还在下。
……
胡真走后,朱温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侍立的老奴:
“朱珍在干嘛?”
老奴低声道:
“回节帅,朱帅在营中饮酒。”
“饮酒?”
朱温挑眉:
“一个人?”
“带着几个部将,在帐中大喝,还……还摔了杯子,说了些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