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光启四年的腊月初八,金陵地区已经陆续有了年味。
今日军中放假,王审邽、王审知两人专门到大兄王潮家,接上老母亲,一起去瓦官寺接腊八粥。
因为三兄弟的老母亲信佛,今年也是第一次来金陵和三兄弟团聚,所以在听闻金陵城内的寺庙都在施腊八粥后,就要接一碗。
三兄弟对此无感,毕竟军中信刀剑,信大王,信本命,信佛的?不多。
但三兄弟极孝顺,为讨老母亲欢心,还是决定凑这个热闹。
瓦官寺是金陵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寺庙,后面大王的几位夫人都在此礼过佛,所以他们这些保义军武士,也就只去瓦官寺了。
……
此刻,天蒙蒙亮,刚刚从军中点完卯后的王审邽、王审知两兄弟,走在去大兄王潮家的路上。
两兄弟还没结婚,吃住都在军中,所以老母亲来金陵后就住在了大兄那边。
可别看才这会,金陵城内已经人流如织,都是去各大寺庙吃粥去了。
王审邽、王审知两兄弟都是营将,这会穿着常服,外罩羊皮袄,挤在人群中。
王审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跳脱,一边走一边嘟囔:
“二哥,你说娘非得接这腊八粥作甚?”
“咱家又不缺这口粥。且不说我们俩都是营将,就是只大兄,都是都将了,俸禄够使,买米买肉哪样不行?”
王审知抱怨着,呵出的白气拉得老长。
王审邽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娘信佛,这是接福气、接平安。”
“再说,瓦官寺的腊八粥是开过光的,能驱邪避瘟。”
“娘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接碗寺里的粥,怎么都心里踏实。”
王审知撇撇嘴,没再说话。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乱世之中,刀剑无眼,他们三兄弟都在军中,今日不知明日事。
老母亲从光州老家千里迢迢来金陵团聚,心里哪能没有担忧?
接碗腊八粥,与其说是信佛,不如说是求个心安。
……
两兄弟到了王潮家,天已亮了。
王潮早已穿戴整齐,正在院中活动筋骨。
见两个弟弟来了,点点头:
“伴当天没亮就去排队了,说是瓦官寺外已经排了老长。咱们得快些,别让娘等久了。”
屋里,王母董氏也已起身,正由儿媳帮着梳头。
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见儿子们进来,她笑道:
“不急不急,佛祖慈悲,总会给咱们留一碗。”
王潮上前搀扶:
“娘,马车备好了,咱们这就走。”
一家人出了门,登上租来的青篷马车。
王潮自家也有马车,可他晓得今日瓦官寺人多眼杂,租一辆车能省很多事。
都头在保义军已经算是中高级武人了,能低调就要低调。
车夫是个老金陵,一边扬鞭一边唠嗑:
“几位军耶是去瓦官寺接粥吧?今儿可热闹了,听说寺里备了上百口大锅,米粮都是王府特批的,比往年丰足得多!”
车轮压过黄土道,吱吱呀呀。
天色渐亮,街道两旁陆续有店铺卸下门板,早点摊子支起炉灶,蒸饼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散开来。
越往瓦官寺方向走,行人越多。
有挎着篮子的老妇,有牵着孩童的妇人,也有像王家这样全家出动的。
他们的脸上神色各异,有的因担心去晚了吃不上东西而焦急,有的则叽叽喳喳,满脸雀跃。
但无论焦急也罢,欢喜也罢,这份场景在天下其他地方,都是见不到的。
……
辰时初刻,马车到了瓦官寺所在的乌衣巷口,就再也进不去了。
王潮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寺前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队伍从山门一直排到巷尾,少说也有上千号。
男女老少,衣衫各异,但都规规矩矩排着队,不过吵闹拌嘴是免不了的。
队伍两侧,有寺里的知客僧维持秩序,也有保义军的巡街武士挎刀巡视,气氛肃穆而有序。
“娘,你先在车上坐着,我去找伴当。”
王潮跳下车,王审邽、王审知也跟下来。
三兄弟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找到自家伴当,是两个年轻扈兵,正排在中段位置,冻得搓手跺脚。
二人一见王潮,连忙行礼:
“都头,位置给你占好了!”
而一听这话,前后排队的人连忙扭头,看到三个武夫模样的人,心中一惊。
连都头都来排队?
一些后面还在嚷嚷快点的,也听到这声,连声音都小了下来。
王潮无所谓,拍拍两个扈兵肩膀:
“辛苦,你们嫂子给你们带了胡饼,在后面车上,你们先去吃吧。”
接着,王潮又回头对两个弟弟道:
“老二,你陪娘慢慢过来;老三,跟我在这儿等着。”
那边,王母在儿媳和王审邽的搀扶下下了车,慢慢往队伍里走。
老太太看着眼前景象,忍不住念佛:
“阿弥陀佛,这么多人,都是来接福的……佛祖慈悲,保佑大家都平安。”
正说着,旁边队伍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都头?是王潮兄弟吗?”
王潮扭头一看,乐了,原来是隔壁都的都头林仁翰,他也搀着个老太太,排在隔壁队伍。
再往前后瞅瞅,好嘛,光认识的就有七八个,全都是拖家带口的。
王潮一一给他们打了招呼:
“林都头,赵兄弟,孙大膀子!”
“都陪老娘来接粥?”
那边,林仁翰也是热情,两人都是寿州的乡党,平日在军中就是一个系的,所以这会格外熟络:
“可不是嘛!老娘非说来,说接了腊八粥,明年一整年都顺遂。咱当儿子的,能不陪着?”
那边几个营将也这般说,那孙大膀子更是说:
“我娘说,这乱世年头,能安安稳稳接碗腊八粥,就是天大的福气。”
“这搁其他地方,兵荒马乱的,哪有这福气?”
其他人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可不是佛祖的赐福,全赖大王!
当然,也有他们的一份功!
如此想,之前大伙排队等待的躁气也不知不觉消了不少。
就这样,众人说着,各自家人也凑到一块,老太太们互相寒暄,女眷们低声说笑,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只是他们也注意到,之前还排在他们前面的人,全都有意无意地离开了。
其中有个还是被自家人拽走的,后者还愤愤了句:
“都头咋,就是大王来了,也得排咱后头!”
但这人被他兄长踹了一脚后,就被拽走了,那人还给这些保义军都头点头,然后到了后面重新排队。
不得不说,这就是人情世故。
……
辰时三刻,寺门缓缓打开。
八名知客僧鱼贯而出,分立两侧。
随后是四名披着金线袈裟的法师,手持锡杖,缓步走到寺前高台上。
为首的老法师白眉垂颊,法相高庄,正是瓦官寺住持慧明大师。
这位高僧,曾在赵怀安为阵亡将士举行的水陆法会上主法,在金陵声望极高。
慧明大师合十行礼,对前排的信男信女唱道:
“今日腊八,佛门广施粥饭,与众生结缘。此粥以八宝熬制,寓意吉祥,愿食者祛病消灾,福寿安康。”
言罢,他领诵《佛说八吉祥神咒经》。
身后僧众齐声应和,梵音袅袅,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排队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合十低头,跟着默念。
诵经毕,慧明大师将锡杖往地上一顿:
“开粥!”
寺内钟鼓齐鸣。
山门大开,数十名僧人抬着热气腾腾的大锅出来,一列排开。
每口锅旁都有两名僧人执勺,两名僧人维持秩序。
粥香顿时弥漫开来,那是糯米、红枣、莲子、桂圆、红豆、花生、栗子、薏米八样熬成的浓粥,甜香混着米香,让一众信男信女口齿生津。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
每人限领一碗,自带碗筷,僧人们动作麻利,舀粥、递碗、合十祝福:
“阿弥陀佛,施主平安。”
王母在儿子们的陪同下,终于排到锅前。
一名年轻僧人舀了满满一碗粥,双手递上:“
老人家,愿您福寿绵长,子孙安康。”
王母连忙接过,连声道谢:
“谢谢小师父,谢谢佛祖保佑。”
她捧着那碗热粥,像捧着什么珍宝,小心走到一旁。
王潮让伴当拿出自家带的食盒,将粥倒进去盖好:
“娘,回去慢慢喝,趁热。”
王母却摇头:
“就在这儿喝。寺门口的粥,得在佛祖面前喝,这才有福气!”
然后,老太太就站在路边,小口小口喝着粥。
热粥下肚,浑身都暖了,脸上也泛起红光。
她看着寺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捧着粥碗、面露感激的百姓,忽然叹了口气:
“这世道,能有这么一处让人心安的地方,不容易啊。”
王潮默默点头。
其实以前光州的寺庙也施粥,但往往粥稀如水,僧人也一脸不耐。
哪像瓦官寺这般,粥稠料足,僧人慈和,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