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既有些尴尬,也觉得这位四郎君有些冒犯的李延古,见眼前的钟夫人并没有太过于恼怒,上前,向卢氏深深一揖:
“刚刚正是我藩的四郎君,人是……”
“人是跳脱了点!但性子不坏!”
“嗯,性子不坏的!”
李延古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连忙岔开话题:
“夫人一路劳顿。卢公已在礼宾院等候,见到夫人、女郎,必欣喜万分。”
听到父亲已在金陵,刚刚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卢氏,脸上泛起了微笑:
“有劳李御史。”
李延古温声道:
“夫人请随我来。车驾已备好。”
卢氏点头,携儿女登上王府准备的马车。
危全讽及江西随行人员也被妥善安置。
……
马车驶向礼宾院。
金陵街道宽阔平整,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已经过了年节,但依旧非常繁华。
也许越是乱世,越是让江南各地的豪族往金陵跑,从而越能催生出这样的一地繁华吧。
可如果赵怀安只是安于如此,那这份繁华也不过是畸形和短暂的。
等破乱的中原中再次孕育出一盖世雄主,所谓吴藩的命运也不会比南陈要好吧。
但车内的卢氏母子却想不到这么多,她们惊叹于金陵的繁华和秩序。
少年钟匡时趴在车窗边,小脸兴奋:
“母亲,这里比南昌热闹多了!房子也好看!”
卢氏也被金陵的烟火气感染,轻声笑道:
“大郎,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要守规矩,懂礼数,不和南昌时一样了。”
可钟匡时却说了这样一句:
“如果这里就是咱们家了,那为何和在南昌不一样呢?难道家和家也不一样吗?”
卢氏无言以对。
……
礼宾院位于秦淮河畔,环境清幽。
车驾入院,卢氏刚下车,便见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在侍从搀扶下急急迎来,正是她的父亲卢肇。
“父亲!”
卢氏泪如泉涌,扑跪在地。
卢肇摇了摇头,扶起女儿:
“莫做此小儿态!这是好事!”
然后,卢肇又看向外孙女钟艾,笑道:
“艾儿,来,让外祖父看看。”
钟艾上前行礼:
“外祖父。”
卢肇仔细端详,连连点头:
“好,好孩子。长得越发像你母亲年轻时了。”
然后,老翁又摸摸钟匡时的头:
“大郎累不。”
钟匡时抬头笑道:
“不累,咱们一家做大船来的!”
老翁哈哈一笑。
而也正是卢肇的那种开阔和积极,让初来金陵还很胆怯防备的卢氏母女安心不少。
在卢氏的心中,她的父亲是一个绝对的智者,他看中的人和事,比自己更加准确。
恰如当年父亲将自己嫁给一个刚刚出了点名声的土豪。
而事实证明,父亲的眼光是独到的!
……
去礼宾院只是仪式,主要也是随队的危全讽他们住,卢氏他们则是被卢肇带到家中。
这是吴王赵怀安赐予他的一处四进大宅,足够宗族百口居住。
而待吴藩一干人等都离开后,卢肇将女儿引入内院,屏退左右,这才细问江西情况。
卢氏将钟传的决定和江西的情况一一告知,说到丈夫独自留守时,又忍不住落泪。
可卢肇在听了这些事后,眉头就皱起来了,可他并没有直接说,而是先安慰女儿:
“我本以为钟传会贪权恋栈,毕竟他是三十多,而不是我这个岁数。”
“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决断,是有智慧的。”
“这无权之人是很难想象有权之人的,对他们来说,舍了权力是最难的。”
“可我这女婿能为家人做得这般,真让我刮目相看。”
其实这只是卢肇明面上的话,因为他颇为担忧,那就是钟传的心态似乎有点不对劲。
但这种猜测他并没有在女儿面前表露,因为这除了徒增心忧,不会有任何帮助。
于是,卢肇转开话题,明知故问了句:
“艾儿呢?”
卢氏回道:
“在院子里栽带回来的橘树枝!说是等她父亲回来了,也能看到。”
卢肇笑了,说了句:
“这金陵也是她的家了!”
“哈哈!”
卢氏啼笑,心中有了一丝安定。
……
等离开老父亲,卢氏在自己的房间内展开了钟传送行前给的那封信。
卢氏看着:
“夫人,为夫得先和你说句抱歉。”
“那日是我口不择言,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十六年来,你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持家守业,为我安抚士人,为我分忧解难。”
“我钟传能有今日,全靠夫人在我身后。”
“但你是晓得我的,有些矫情话实在说不出口,总觉得大丈夫不该这般儿女情长。”
“可如今你要走了,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那日在院中,我说娶你是为了收江西士人之心,这话是假的,是气话,是糊涂话。”
“当年我去求亲,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那般沉静如水,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你父亲卢公是状元,是文宗,我那时只是个刚占个山头的匹夫,心里忐忑,怕配不上你。”
“可你嫁过来,没有嫌弃,没有抱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们教得知书达理。”
“这十六年,我每次出征,你在家等我;我每次烦闷,你陪我说话;我每次得意,你提醒我谨慎。”
“夫人,你是我的妻,更是我的知己。”
“如今为夫要送你走,送艾儿走,送匡时他们走,我心里痛,实比万刀穿心。”
“但为夫也松了一口气,觉得你们终于到了太平地方。”
“有你护持着,孩子们不会吃苦,而我钟传能有血脉传下去,就算死了,也瞑目了。”
“夫人,我还骗了你!”
“那就是为夫心中的那口不甘心终是过不去的。”
“倒不是对吴王俯首,因为就在我的心中,我的确不如吴王远矣。”
“这世道如真能混一,那恐怕只有吴王能矣,而要是连吴王都做不到,恐怕也就是咱们这辈人的命了!”
“所以对于吴王,我无有不服,我不甘的是李罕之!”
“李罕之狗奴,杀我江西百姓,屠戮我子民,我身为藩帅,不能保境安民就已死罪了,又如何能灰溜溜离开,与你们到金陵去?”
“所以,李罕之,我必杀之!”
“不杀不足以慰我江西生民!”
“不用为我担心,李罕之主力已进入湖南,此战我必胜!”
“待秋日菊花盛开,就是我回金陵之日,到时我们一家再团聚,好生过太平日子!”
“至于这段时间,烦夫人多费心,幼子还小也就算了,匡时却要按着多读书。”
“乱世终会过去,将来太平了,读书人比武人更有出路。”
“幼子还没得名,我给取个,叫匡安,只希望一生平平安安。”
最后,信空了好一段,到下面才接了一段:
“夫人,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
“落魄过,也得意过。”
“但最得意的事,是娶了你,但最愧疚的就是没能护好我江西百姓。”
“现在我一班兄弟们都要整兵再战,我作为他们的大兄和节帅,必须要带他们打这最后一仗!”
“你放心,战争结束,我就去金陵!”
“宏图霸业也不过如此。”
“船要开了,就写这些吧,夫人,保重。”
“替我抱抱孩子们,告诉艾儿,爹爹永远爱她。”
“夫手书,写于根车。”
在看到这封信后,卢氏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丝毫停留,带着这封信直奔父亲书房。
……
果然,江西出了岔子。
原来就在钟传将迎亲船队送走后,他尽起核心兵马八千,出南昌,南下顺着赣江,袭击驻扎在丰城的李罕之大营。
李罕之部不备,大败,余军大溃。
可就在钟传准备乘胜追击时,不知从哪里来的部队直接截断了钟传的归路,然后四面大军合围,将钟传的兵马困于丰城。
消息传到南昌城时,留守的掌书记陈象大惊,连忙紧闭四门,大起城中豪族,分发器械守城。
果然,原先本该出现在湖南的杨师厚,竟带着兵马直杀来南昌,幸亏南昌城经钟传大修,又有赣江为防,虽然狼狈,但终究挡住了杨师厚的攻击。
而也是利用赣江,陈象的求援很快就送了出去。
钟传危矣,南昌危矣!
现在,已经得了消息的左军都督高仁厚已率本部兵马六千,以及从金陵开来的两个卫六千衙内军,合战兵一万二,南下渡过长江,直入鄱阳湖。
只是不晓得,不管是南昌还是钟传,能不能等来援兵了!
……
坏消息随着江上的快船送到了赵怀安的案头。
赵怀安看了后,将老四赵怀宝喊进了宫。
赵怀宝是兴冲冲地进,可看到王兄递来的军报时,脸色不断变化,最后吐出一句:
“钟节帅心是好的,只是办差了事。”
赵怀安挑了下眉头,然后看着自己这个四弟,笑了:
“所以老四你是觉得,只要心是好的,就够了?”
赵怀宝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
“王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嗨,你紧张什么?”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苑里初绽的百花,说道:
“老四,你今年也成年了,在军中也磨炼五六年了。”
“今日王兄考考你,咱们用人、看人、断事,是该论心,还是该论迹?”
赵怀宝在自己这个王兄面前,一点不敢有性格,老实道:
“该论迹吧?毕竟事办成了才是真的。”
“毕竟王兄早年不也说,胜利就是一切吗?”
赵怀安摇头: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咱们都是刀子上舔血,玩命,哪有条件讲虚的?”
“咱们那会要不是够狠,也走不到今日!”
“但现在,这个道理就要好好商榷了!”
“我且问你,一人若是有本事把事办成了,心却坏了呢?”
“就比如李罕之,他打钟传,夺江西四州,能成事吧!可他这样的人,所为无不是为了自己私欲!”
“你说哪日李罕之也投咱们,这样的人,你能用吗?”
“自然不能用。”
赵怀宝道。
“那若是论心呢?”
“有人心是好的,一片赤诚,可事办砸了,损兵折将,害民误国。这样的人,能用吗?”
赵怀宝迟疑了:
“这似乎也不能。”
赵怀安走回案前,手指着那份从高仁厚大营送来的军报,说道:
“钟传就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