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具人皮草是挂在帐门左侧的木架上,用竹竿撑着,这会在二月的春风中,轻轻晃动。
摇头晃腿!
因为时间长,皮草已经干瘪发黑了,倒是依稀能看出人形。
而且能看出手艺非常好,从头颅、四肢、躯干,几乎是一整个扒下来,此刻被草充着,甚至还能看出五官的轮廓来。
不过倒是有些地方还是破破烂烂的,显然是生前受过鞭打、烙铁一类的酷刑,已经连皮都没了。
此刻,这三副皮草被特意摆成三个姿势,一个是仰头张嘴,似在哀嚎,一个跪倒在地,似在求饶,还有一个大大地展开一个人字,认命伏首。
这会在春风吹拂下,这些皮草簌簌作响,似在呓语。
杨师厚僵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谁犯了滔天大罪,被李罕之剥皮示众?
在军中,类似这样处罚的并不少见,李罕之性情暴虐,动辄剥皮抽筋,更有甚者,直接放入油锅中煎炸。
李罕之以前是僧人,听闻的就是十八阿鼻地狱,有刀、火、拔舌、油炸等刑法。
李罕之常言,地狱尚且如此,人世间岂无这等止恶扬善的好手段?
是的,李罕之真认为,这些是好东西!是佛陀的净世之怒!
这方世界已经污浊不堪了,佛祖示下,让他李罕之净化世间一切贪、嗔、痴、慢、疑,消一切苦怨。
所以杨师厚都准备将目光移开了,可下一秒,他愣住了,直直地看向了中间那具皮草的脸上。
尽管皮肤干缩扭曲,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书记刘霖。
吉州刘氏三兄弟的长兄,那个温文尔雅、精通吏事的读书人,那个被他延揽、委以州事的刘霖。
一瞬间,杨师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魂都骇了出来!
他不敢信,缓缓转着头,看向左边那具,又看向右边那具。
一门三兄弟,一门三杰,全在这里。
为什么?
他们做了什么?贪污粮饷?勾结外敌?还是李罕之要对自己下手?
杨师厚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个月前从吉州转进袁州的时候,还见过三人,此刻他们就成了三具人皮草?
杨师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上被荆条拉出的伤口再也不疼了。
何絪和李铎也看到了皮草,二人倒是漫不经心,显然对于这类东西也是见怪不怪了,只是二人忽然看见杨师厚这般失态,也在好奇。
杨帅这是咋了?怎么和死了亲儿子一样。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杨师厚身边的李瑭将脸凑了过来,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
他扫着杨师厚,又瞥了眼那三具皮草,最后讥讽道:
“呦,杨帅。”
“怎么这副做派?连荆条都背来了?唱大戏呢?”
杨师厚想努力回话,可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瑭嗤笑一声,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杨师厚一把:
“来了怎么不进呢?大帅等你半天了。”
这一推力道不小,杨师厚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何絪和李铎见状,瞳孔骤缩,人都傻了!
李瑭怎么敢这样对杨师厚?
杨师厚是什么人?军中仅次于李罕之的大帅。
甚至就连李罕之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老杨”。
而这李瑭算什么东西?纵然有点勇名,但论资历、论战功、论地位,给杨师厚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他竟敢当众推搡,言语讥讽,态度轻蔑至极。
这意味着什么?
何絪和李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齐齐往后退了一步,与杨师厚拉开了距离。
李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讥讽冷哼。
他也不再看那边失魂落魄的杨师厚,转身掀开帐帘,侧身让开:
“杨帅,请吧。”
帐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摇曳,光影斑斑。
杨师厚站在帐外,下意识看了一眼何絪和李铎,二人刚刚还说好的同舟共济,这会却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杨师厚抿着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脊梁,尽管这样荆条回拉得更疼,但他还是昂首挺胸,迈步,走进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内外。
何絪和李铎留在帐外,直到那李瑭走了上来,轻笑道:
“二位渠帅,有上等席面在侧帐,移步?”
两人一抖,看着靠过来的牙兵,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
帐内比想象中更暗。
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四周隐在阴影里,影影绰绰坐着不少人,都看不清面目。
牙帐内的空气很浑浊,混合着汗味、酒气,夹在一起,是那种发酵很深的味道。
杨师厚在昏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正前方。
李罕之盘腿坐在胡床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着膝盖,托着下巴,正眯眼看自己。
因为光线的原因,李罕之大部分的脸都埋在了黑暗里,只有脸颊一片有光。
在李罕之两侧,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但因为光线的原因,杨师厚只认出了渠帅郭璆。
他们是很久的好友,战场上互换过生死的兄弟,此刻竟也不敢给杨师厚一点眼色,即便现在是灯下黑。
此时,杨师厚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种恶意和嘲讽,丝毫不掩饰。
自己何曾得罪过这么多人了?就因为我希望军队能整肃军纪?
其实一直以来,这些嫉恨的目光都在,只是那时候杨师厚永远走在他们的前面,自然察觉不到。
说到底,人不遭嫉是庸才,所以有才的,反而常死于刀斧。
黑暗中,李罕之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
“呦……”
“这是我的江西王来了……”
“怎么弄个唱大戏的样子?啧啧,这背上血糊淋剌的,可叫我心疼。”
江西王。
那时候,李罕之具有吉州、抚州、饶州、信州四州,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
“老杨,如今江西已下,下一步就是湖南,等那时候,你做江西王,我做湖南王!也得二十年快活!够了!”
实际上,正是因为李罕之这个玩笑话,才让杨师厚将目光放在了湖南,谁成想,这也成了悲剧的开始。
一听这话,杨师厚“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末将杨师厚,参见大帅!”
“末将奉命围攻南昌,历时二十余日,未能克城,反损兵折将,更在梅岭遇敌时,未敢出击,不战而退,致使军心沮丧,大帅谋划落空。”
“此皆末将之罪,罪该万死!今日负荆请罪,任凭大帅处置!”
他一口气说完,伏地不起。
帐内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昏暗的帐内,李罕之没说话,手捏着下巴,看着杨师厚的轮廓,在思考着。
许久,他才缓缓道:
“说完了?”
“是。”
“南昌那边具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杨师厚不敢抬头,保持着跪姿,将南昌战事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如他如何预判保义军援军会来,如何又计划围点打援,如何在梅岭设伏,等发现敌军来的人数非常少时,又是如何思量的。
最后,他将自己选择带兵撤下来的考量也一一说了。
杨师厚讲得很详细,逻辑清晰,语气诚恳,最后再次请罪:
“末将深知,不战而退乃兵家大忌,更沮我军士气。”
“但当时情势,若强行出击,有百害而无一利!”
“彼为轻骑,歼之本就不易,而后方必有大军跟进。一旦为敌骑牵制,反而错过撤离的机会。”
“末将是这么想的,如今保义军来袭,既是危,也是机!”
“彼轻兵而来,深入赣江,地情不熟,水土不服,我军大半是江西土人,已得地利之便!”
“末将撤下来,就是要带着老军与大帅合军一处,到时候以逸待劳,与敌决战于赣江之畔!”
“胜则我军奄有江西,败则,我军撤入湖南,总之,进退自如。”
“大帅,这就是末将的心意,可鉴日月,望大帅明察!”
说完,杨师厚又重重磕了个头。
李罕之听完,点了点头:
“嗯,说得在理。你此番思量的确周全,不愧是我的老杨啊!”
杨师厚心中一松,以为有转机。
可下一秒,李罕之话锋一转:
“但是啊,老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请大帅示下。”
“你想保存实力,这没错。可你保存的是谁的实力?”
李罕之身子前倾,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聚着光:
“是你的实力,还是我的实力?”
杨师厚一怔,莫名:
“哈?大帅何出此言?”
“这自然是大帅的实力啊。”
“是吗?”
李罕之笑了,用手里的铁骨朵,敲了敲案几:
“可我听说,你在吉州,搞了个小藩镇啊。”
“文有刘霖、刘霂、刘霜三兄弟帮你打理州务,武有彭彦章一干人等,其中不少就是吉州本地武人吧!”
“如今你这吉州啊,是只知杨帅,不知李帅。
“我李罕之要吃点你吉州大米,还得先你杨大帅点头,我才能吃到呀!”
“这我没冤枉你吧!”
杨师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大帅!此事不是这样的!”
“还有……”
李罕之打断他:
“你跟湖南的闵勖,书信往来挺勤啊。”
“怎么,是我李罕之对你不好吗?我掏心掏肺给你,生怕你冷了、饿了。”
“以往一起玩女人,我都是让你第一个上!”
“行,女人就不说了,就兵马部曲吧,破得一城,都是你的营头先补充,等你挑完了,我李罕之才挑!这我是一点怨气没有,因为你杨师厚能打呀!”
“整天都提着脑袋玩命,有今天没明天的,有兵马不补充给你,难道补充给其他废物?”
从这里也看出,在场这些武人之所以如此嫉恨杨师厚,李罕之这种日常性的拉踩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如果说,说这些,李罕之都是语气平缓,可到这里,他忽然就咆哮起来:
“我他妈的一块饼要分一半给你,两个州的基业也分一半给你,生怕你委屈了。”
“但你个狗驴卵子,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啊!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李罕之怒不可遏,手里的铁骨朵猛敲着案几,木屑崩了一片。
杨师厚整个人都是懵的,但他嘴很快,连忙大声解释:
“绝无此事!”
“闵勖主动遣使问候,末将只是虚与委蛇,意在探听湖南虚实,为我军日后谋划!”
“此事末将曾向大帅提过的!”
“提过?”
李罕之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