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宝是真的舒服死了!
在苗璘、杜建徽、吕师周、刁彦能、高渭这五名勇悍骑将的扈从下,他连马槊都没从得胜钩中取下,只能用弓箭取敌军的性命。
没办法,那些人甚至都靠不到他赵怀宝的身边来。
现在,赵怀宝算是明白王兄的快乐了!
就这样,赵怀宝在混乱的战场上,时而驰奔,时而驰射,颇有点闲庭信步的样子。
此时战场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了。
不过他之前倒是遇到过折宗本的部下,听说折宗本刚刚阵斩了敌军一渠帅,这会已经向着敌军的中军冲去了。
这老兄也太猛了吧!
以前他只觉得军中如李重霸、杨延庆、王彦章、葛从周猛不可当,可没想到之前看着不露脸的折宗本这般能杀。
乖乖!那这样算的话,我赵怀宝在军中的排名,岂不是又要顺后一位?
带着不甘心,赵怀宝也开始猛猛杀。
他带着百骑左右,在苗璘、杜建徽、吕师周、刁彦能、高渭的扈从下,从侧面杀入一处营地。
他们没有折宗本那般张扬的冲锋,而是像狼群狩猎,分散、包抄、突袭。
作为赵怀宝的本旗,这些骑士的装备非常好,人均都端着骑弩。
在奔至三十步附近,他们就会扣动机括,专射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贼军老兄弟、旗手和鼓吏。
这会,一个操着曹州话的老残党,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别乱!向俺靠拢!列阵……”
“呃!”
一支羽箭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后颈穿出,仰面倒下,周围老军瞬间崩溃。
另一个旗手高举认旗,想为溃兵指引方向。
然后是赵怀宝亲自张弓,一箭射断旗杆,认旗落地,被无数双脚踩踏成泥。
赵怀宝哈哈大笑,然后纵马驰奔,再次羽箭连发,箭箭中地。
吴藩宗亲的武学教育之成功,可见一斑。
于是,在没有旗鼓和军吏的约束,这些江西老军崩溃得更快!
因为这些江西老军刚刚正准备向南移动撤退呢,许多士卒连甲械都没拿全,边上不是帐篷塌了,就是粮车堵在路上,根本谈不上阵型。
此刻遭遇突袭,又是大雾遮眼,敌我不分,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逃!往哪儿逃?不知道。
只要远离马蹄声,远离惨叫声,逃得越远越好。
于是,溃兵像决堤的洪水,向营地深处涌去。
……
营地深处,其他渠帅的部队原本还在紧张观望。
何絪、李铎、伊彤等渠帅,在从李罕之牙帐出来后,迅速赶回了阵地。
幸亏北面有替死鬼傅瑶为他们争取时间,他们才有机会在大雾中收拢住部队。
但想要谈得上控制就不要多想了,每人只能管住各自扈兵队这数百人,再远的地方,都看不清!
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加强警戒,等待雾散。
可雾没散,溃兵先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衣衫不整,丢盔弃甲,满脸惊恐地跑过来,嘴里喊着:
“保义军!保义军杀进来了!”
“逃命啊!”
然后这些人就被军中的老兄弟奔上去一刀剁了。
但很快,溃兵越来越多,从几十到几百,最后是黑压压一片,哭喊着、推搡着、如同受惊的兽群,不顾一切地冲向后方刚刚列好的阵型。
“拦住他们!不许冲阵!”
“再往前就放箭了!”
此时,负责弹压军纪的老兄弟们,依旧还厉声呵斥,想要稳住部队。
甚至挥刀砍翻了几个冲在最前的溃兵。
但压根就没用。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浓雾中,视觉被剥夺,听觉里充斥着马蹄、惨叫。
敌军来了多少,附近的阵地是不是都跑光了,现在就留着自己傻乎乎的留在这里等死?
这等猜忌一旦产生,结果便已注定。
“前面怎么回事?是不是真的败了?”
“咱们在这儿列阵,会不会被自己人卖了?”
“咱们也跑吧!”
动摇从底层开始,迅速蔓延到核心老兄弟队伍中。
于是,当第一个中原老兄弟都开始转身逃跑时,崩溃就不可避免了。
何絪的营地最先被冲垮。
他的部队本就新附居多,纪律松散,被溃兵一冲,立刻跟着跑。
李铎试图弹压,连斩十余人,但溃势已成,反而激起兵变。
之前被李铎和何絪瓜分掉的杨师厚本军,在杨师厚弟弟杨师儒的带领下,聚在一起,高喊救杨帅,直奔关押杨师厚所在。
一时间,保义军的骑兵都没杀过来,各营就已经自相残杀,乱作一团。
伊彤和另外毕师铎麾下悍将李托佛的部队因为都靠南边外围,所以情况稍好,但也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全无。
恐惧在放大,崩溃在扩散。
从傅瑶的营地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倒下。
不到半个时辰,李罕之大营北侧、西侧的数个营区,全部陷入混乱。
江西老军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各部全无建制,刀槊衣甲丢满营地。
帐篷被踩塌,粮车被掀翻,火堆引燃杂物,浓烟与雾气混合,更添末日景象。
要不中了!
……
中军大营,李罕之站在望楼上,脸色铁青。
尽管大雾遮蔽,但他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哀嚎和崩溃声。
“废物!”
李罕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他没有慌,十年的刀头舔血,比这更危险的场面他见过太多。
再危险,有比当年在虎狼谷更危险?
能从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并爬到高位的,靠的不只是运气,是关键时刻,你能压得住人心,能镇得住场子。
望楼上,李罕之手一指,大吼:
“擂鼓!”
“点火!把营前的柴堆都点起来!”
“让敌军来!我李罕之就在这里!”
“咚!咚咚!咚咚咚!!!”
片刻后,数十名力士开始敲击着中军的牛皮大鼓,沉重、缓慢、有力,像巨人的心跳,穿透雾气,压过战场的嚎叫。
同时,牙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泼上火油,点燃。
霎时间,十几处巨大的火堆熊熊燃起,烈焰腾空,黑烟滚滚,在浓雾中照出一片光亮。
火光指引方向,战鼓就在宣威!
附近战场上的溃兵果然下意识就开始朝火光处聚集,等奔到一半时,看到了中军大营,才晓得是来到大帅这里了。
天地昏昏,四方不辨,怎么一下就闯到这般杀头的地方。
但此刻,这些人没得选,只能跑入中军,期冀法不责众。
于是,越来越多的溃兵钻入中军营地,然后一把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没多久,李罕之走下望楼,来到阵前。
这里已经用粮车、拒马、盾牌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防线后是一千五百由老兄弟组成的中军牙兵,还有部分老军,严阵以待。
溃兵们被拦在防线外,由分出来的老兄弟引导,开始重新整队。
混乱,暂时被遏制。
……
便在这时,雾中冲出一支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