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三月二十一日,甲寅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天未破晓,金陵城已苏醒。
自昨日黄昏起,吴王宫至赵怀宝府邸的御街上,便已开始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五更时分,金吾卫士卒沿街布岗,每隔十步立一人,甲胄鲜明,持戟肃立。
街旁商铺、民居的门楣上,皆悬挂红绸、彩灯,绵延数里,宛如一条赤色长龙。
卯时初,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钟艾所居的,是赵怀安赐予钟传的府邸,此刻也是人声鼎沸。
之前一并入长安的江西幕府人等,此刻都在钟家忙碌。
他们和钟传虽然没有了主从关系,也不再靠钟传发俸禄,但长久形成的情感和关系却不会结束。
很显然,此后钟传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所谓某种江西派,在别人眼里,就是存在的。
而其中利害和轻重拿捏,也自然考验着钟传的智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吴王怎么看。
此时,院内张灯结彩,回廊挂满琉璃宫灯,虽在白日,仍点亮烛火,正是取其“光明永继”之意。
正堂前设香案,供奉天地牌位,香烟缭绕。
钟艾寅时便已起身。
婚礼时,新娘总是要起得很早,甚至要不是宫中派来的女官帮忙,她恐怕一夜都不能睡。
在一番沐浴、熏香、更衣、梳妆后,钟艾坐在菱花铜镜前,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只见镜中人,头戴花钗九树礼冠,以金玉为骨,镂雕花枝雀羽,间缀明珠、碧宝,冠前金凤栖枝,垂落纤短珠旒,轻覆额间,不掩眉目。
“女郎真美。”
为她梳头的女官都忍不住赞叹。
钟艾抿唇,脸颊绯红。
卢氏此刻站在女儿身后,眼眶微红,强忍泪水。
她为女儿正了正礼冠,轻声道:
“艾儿,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钟艾点头:
“母亲放心,女儿以后会为你们遮风避雨的。”
卢氏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已传来鼓乐声,是迎亲队伍将至。
……
辰时正,赵怀宝率迎亲队伍,自府邸出发。
他今日一身大红婚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金带,骑一匹雪白骏马,马额系红缨,鞍鞯镶金。
身后三百扈从盛装吉服、绯彩缀身,分列左右,手持幡幢、华盖、纱灯、行乐之器,行列整肃,声势雍容。
仪仗前列,列三十六面龙虎纹幡旗;其后二十四名鼓吹乐工,掌笙、箫、长笛、觱篥、箜篌之属,奏《关雎》《桃夭》古曲,音韵和缓雅正。
队伍正中,为八人抬香木花舆。
舆身以沉水香木精工造就,外覆朱红织锦绣罗帷幔,四角垂系金络铃铎,舆顶立鎏金翟凤,振翼昂立,正是接亲肩舆。
赵怀宝端坐马上,脸上的笑一刻没停过。
“四弟,紧张不?”
身旁并骑的是三哥赵怀德,今日充当傧相。
赵怀宝嘿嘿一笑,反问道:
“三兄,你娶嫂子那天,不紧张?”
赵怀德挑了下眉,继续打趣:
“我可是听说,弟妹是江西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通。”
“老四你个无赖子,能和人家聊到一块?”
“要你管。”
赵怀宝嘴上硬,心里却真有些忐忑。
虽然大兄发家的时候,他也就是七八岁,但武艺能练得,这文化是学不下去一点。
这小娘子现在看着好说话,日后相处,不会嫌他粗鄙吧?
算了,不管这个,先娶进来再说!
正胡思乱想间,队伍已至钟宅。
宅前,钟家亲友早已等候,见迎亲队伍到来,钟延规率一众子弟上前,拦住去路。
这是拦门之俗,当年赵怀安娶裴十三娘的时候,也有这流程。
“来者何人?”
钟延规朗声问,眼中带笑。
赵怀宝下马,抱拳:
“赵怀宝,特来迎娶钟氏女。”
“可有聘书?”
“有。”
赵怀宝从怀中取出大红聘书,双手奉上。
钟延规接过,展开宣读:
“赵氏子怀宝,谨以玄绛束帛,聘钟氏女艾为妇。兹择吉日,亲迎于门。伏冀允从,永结秦晋。”
“嗯,文采不错,谁写的?”
“大兄请王左丞代笔。”
赵怀宝老实回答。
钟延规笑道:
“光有聘书不够。我钟家女儿,岂是轻易可娶?须过三关。”
“请讲。”
“第一关,射箭。”
钟延规指向门前悬挂的一枚铜钱,钱孔中穿红线,线上系一颗红枣:
“百步之外,射断红线,枣落为吉。”
其实这百步是好听点,实际上从赵怀宝的位置到门前也就是六十步,有意放水。
可赵怀宝挑眉,转身,直接又后退了四十步,然后从三哥手里接过弓箭,挽弓搭箭,略一瞄准……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精准射断红线,红枣应声落地!
“好!”
钟延规带头喝彩,自己这个妹夫,是真豪杰!
于是,他笑着说:
“好弓术,神射不为过,但还有第二关,赋诗。”
“请君即景作诗一首,须含钟、赵二字。”
赵怀宝头皮发麻,他哪会作诗?
正为难时,身后傧相中一人上前,正是赵怀安的书记李相,其人有急才,片刻就写好捉刀之作,这会用纸条递给了四郎君。
赵怀宝接过纸条,脸有点红,但还是硬着头皮念道:
“钟鼓喧阗迎旭日,赵家玉树接琼枝。良缘夙缔三生约,佳偶天成百岁期。”
其实好不好,钟延规也分不出来,只要有钟,有赵就行了。
于是,大声喊道:
“第三关,问答。我问你:婚后若与我妹争执,当如何?”
赵怀宝正色:
“让。”
“若她有过?”
“规。”
“若她无过?”
“护。”
“若外人有欺?”
“挡。”
钟延规大笑,拍他肩膀:
“好!好!好!妹夫请进!”
此时钟宅已是大门洞开,恭迎赵四郎君。
……
正堂内,钟艾已由女官搀扶,立于堂前。
她手执锦纹却扇,轻掩容色,眉目隐于罗扇之后,看不见外面,只听脚步声渐近,心跳如擂鼓。
赵怀宝走进堂中,先向岳父钟传、岳母卢氏行大礼:
“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钟传扶起他,沉声道:
“怀宝,艾儿交给你了。望你善待她。”
“岳父放心,怀宝必不负所托。”
卢氏拭泪,将女儿的手交到赵怀宝手中:
“去吧,好好的。”
两手相触,钟艾指尖微颤,赵怀宝握紧,低声道:
“嘿嘿,回家。”
钟艾小呸了句,笑着与赵怀宝站在一起。
之后,二人并肩而立,面朝天地神位,依昏古礼,行三拜之仪。
礼毕,钟艾由兄长钟延规背起,一路穿过庭院,直抵花舆之前,轻柔将妹妹安放落座。
礼官扬声长唱起行之令,八名舆夫齐声应诺,稳稳抬定香木花舆。
一时鼓吹齐鸣,丝管和鸣,雅乐雍容盈院。
只是和此前所有婚礼都不同的是,这次院前却有鞭炮齐鸣。
原来赵怀安要用这次全金陵瞩目的大婚来推广鞭炮,好为火药打开市场。
此时,在隆隆的鞭炮声中,迎亲队伍调转方向,向来路返回。
赵怀宝翻身上马,走在轿前,街道两旁,围观百姓早已是如山如海。
“快看!真有排场!”
“四郎君好威风!”
“听说新妇是江西节度使的女儿,书香门第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在沿街的金吾身边,自然没有一个敢说坏话的,于是祝福、赞叹、欢呼汇成一片海洋。
赵怀宝向两侧百姓抱拳致意,一口白牙,笑得合不拢嘴。
而一路上,又有花童手捧鲜花,撒向肩舆。
花瓣纷飞,落在红幔上,更添喜庆。
……
巳时三刻,队伍抵达吴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