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怀安问在场诸人:
“如此形势,我保义军当如何?”
“我们不能坐视朱温从容消化关中,必须要压制其扩张势头。”
此时,一直在等这句话的王进,排从众起,对赵怀安说出了一个他深思已久的大战略。
王进抱拳,对赵怀安道:
“大王,末将有破局之道!”
赵怀安大喜,笑道:
“老王,我见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就晓得你必是带着良策来的。”
王进恭敬下拜:
“不敢,末将只是在寿州多年,对中原局势有些了解,只有浅见,抛砖引玉而已。”
“讲来!”
“大王,如今局势很清楚,那就是天下诸藩一看便知我军下一步的战略,就是攻略荆襄,彻底打通长江。”
“这种情况下,荆襄的赵德諲不会坐以待毙,他出自老忠武军,和朱温麾下不少将领系出同源。”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会向朱温寻求援兵。”
“朱温所在的汝、汴,可以直接顺着方城通道进入南阳,支援襄阳战场。”
“刚刚诸公也说了,朱温有十成十的理由来支援,就是支持赵德諲和我军对抗,以赢得他攻略关中、三川的时间。”
“而以朱温的长袖善舞,他必然不会只以本藩作为援兵,多半还会联络朱瑄、朱瑾、王敬武的兵马,会攻徐州。”
“且不说去年临沂一战,三藩损失惨重,一旦我保义军用兵荆襄,他们一定会南下徐州,报仇雪恨。”
“而以徐州主少将疑,必不能抗,如此,最后还是要我军北上。”
“如此就造成了,一旦我军攻打荆襄,那朱温会来援,我东面战场又有事。”
“完全就陷入了战略被动。”
“但这里面有一个破局点,那就是我们要考虑到赵德諲这个人。”
诸将皆在听。
王进继续道:
“赵德諲算是时势造枭雄,有识势之智、驭兵之能、守土之才,但要说有多大雄心,其实并不见得。”
“其在荆襄的布局也能看出,其人对我保义军的畏惧。”
“在靠近我鄂州一地的复州诸地,全都是投靠他的附庸。”
“很显然,他不敢有攻打我藩的想法,一切都在为了自保。”
“这就是一个我军可以利用的地方。”
“当诸藩皆以为我军会攻打赵德諲,我军却反其道行之,直接攻打朱温的腹地!”
赵怀安听了,眉头一挑,身子前倾,问:
“哦,怎么个攻打?”
王进走到舆图前,指着两京所在的狭长通道,说道:
“这也是臣读《春秋》所学到的。”
“当年晋楚争霸,自城濮之战后,凡九十年,大小十余战,却始终不能压服楚国,甚至最后霸权旁落于楚。”
“后来晋国和楚国不约而同想了别招,开辟了中原之外的第二战场。”
“当时晋国联系了楚国东部的吴国,选贤人入吴,教其华夏战法,从东面袭扰楚国。”
“而楚国则寻找了晋国西边的秦国,并结秦楚之姻,驱秦袭晋。”
“但最后,吴国成功扰楚,而秦国却少有成功。”
“就是因为秦与吴的巨大不同。”
“秦当时有西边戎狄可拓,而吴国周边是大海,要想壮大就只能与楚国争斗。”
“所以秦晋之争是可调和的,而吴楚之争是不可调和的。”
“现在,我军也有自己的吴国,那就是凤翔的李茂贞。”
“李茂贞其人本就与大王有旧,约为兄弟,自己更是雄毅沉鸷、务实狡黠。”
“他所在凤翔,地小民薄,如果我军不能拉他一把,他必然会投朱温。”
“而一旦我军能让他看到机会,他就能成为我们的吴国,帮助我们不断袭扰长安朱温。”
“如今,李茂贞新败,但凤翔军根基未损,据有岐山、陇山险要,可守可战。”
“我们可秘密遣使,与李茂贞结盟,同时联络西川王建,这也是大王的好兄弟,此时正可由大王撮合,促成李、王联盟,共抗朱温。”
“由西川提供钱粮、军械,由关西出兵士马,如此必能大大牵制朱温西进。”
“另外,我军还可以联络鄜坊、夏绥等北边小藩,还有大王的妻家党项,让他们袭扰朱温后方。”
“关中残破,本就养不得多少军马,朱温疲于袭扰,又能有多少作为呢?”
赵怀安听了后,皱眉,问了这样一句话:
“老王,你也不要高估了我和李茂贞、王建的兄弟交情。”
“这两人都是枭雄性子,你也说了,李茂贞这人极度现实,能愿意为我赵怀安火中取栗?”
王进回道:
“大王,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支手了。”
“李茂贞为何会愿意与我军结盟呢?因为我军会答应他在东面主攻,攻打朱温的宣武腹地,为他吸引大部分军力。”
“如此,李茂贞只要在后方袭扰,就可以保存军力和地盘,而他与我军相距遥远,至少在朱温败亡前,与我军只有合则两利。”
“李茂贞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会不愿意呢?”
“这就是李茂贞和赵德諲的不同,朱温想以赵德諲来牵制我军,但其人只要我军不攻,就绝不会主动来打我军,而我军以李茂贞来牵制朱温,却一定能成。”
赵怀安沉吟着,问道:
“所以老王你是想我军不打荆襄,而是直接进入中原,攻打宣武?”
王进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正是!大王,末将的战略分为三步。”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向中原腹地:
“第一步,收复许州。”
“许州本是忠武军故地,此前被朱温趁乱侵占。”
“如今我陈州、蔡州的盟友们对许州念念不忘。我军可令陈州刺史赵犨、蔡州刺史张自勉联合出兵,攻打许州。”
“如此一来,我军可先从陈蔡一线发起主动进攻,待许州一下,便可威胁汴州南翼,牵制宣武军部分兵力。”
王进手指继续东移:
“第二步,就是夹攻亳、宋。”
“末将愿率中军都督府本部,再得十二卫衙内军支援,全军北上颍州。”
“同时,令徐州军率军两万从东面西进。”
“两军会师后,夹攻宣武军东部门亳州、宋州。”
“若能拿下此二州,便可直逼汴州城下,迫使朱温主力回援。”
“如其舍弃汴州,那我军就正好拿下此处中原枢纽,在后面对魏博、河东的大战中,取得先手优势。”
最后,王进手指向西:
“最后一步就是关中。”
“正如末将方才所言,我军秘密联络李茂贞、王建,促成关西联盟。由西川提供钱粮,凤翔提供兵马,鄜坊、夏绥等小藩袭扰粮道。再请大王妻家党项部,从北面施压。”
“如此,朱温将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困境。”
王进转身,面向赵怀安,精神振奋:
“大王,此战略的核心在于化被动于主动,主动攻击敌军必救之地,调动敌军,歼灭其有生力量。”
“此时朱温入关未久,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统治,所以他现在的根本就是汴州。”
“若我军直捣其腹地,直接对汴州发起猛攻,逼迫朱温在现阶段与我军进行会战。”
“而那时,我军以逸待劳,在亳、宋一带构筑防线,与回师的宣武军决战。”
他顿了顿,声音昂扬:
“此战若胜,朱温元气大伤,数年之内无力南下。”
“我军则可趁势巩固中原战线,甚至夺取汴州。”
“届时,再回头收拾荆襄赵德諲,易如反掌。”
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消化王进这番宏大的战略构想。
因为要是按照这样打的话,那就是一场涉及到天下大半个藩镇的大会战。
只是人群中,高仁厚面色平静,但嘴唇紧抿,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