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
壮阔雄丽的大唐北都,此刻在沙陀人的手上已是五年。
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记忆改变。
太原士庶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如今的默然、接受,并习惯了陇西郡王的统治,哦,现在已经是晋王了。
其间心境变化,恰如人心对这方乱世的适应。
再坏的情况,只要能过日子,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之所以能如此顺遂地接受,各种原因自然也是很多。
如毕竟李克用的李,它也是李嘛,所以太原士庶们还是能自我接受的,觉得并不是沦为异域胡土。
当然,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就是沙陀人强悍的武力,能为他们在乱世中遮蔽风雨。
四月初八,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日子。
太原城外,汾水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城内的豪族子弟们三五成群,踏青游春,饮宴赋诗。
但这份闲适,注定是短暂的,也只是属于少部分人的。
此时,晋王府内,气氛却与城外的春光截然不同,来自朔北的冷风已经刮入了这处河东霸府。
原来,城内的沙陀核心终于收到了晋王李克用的最新情况,年初带领三万大军攻入幽州的晋王,战败了!而且在撤退到蔚州后,此前被击溃的赫连铎带着兵马再次杀入了代北,还切断了李克用与太原的联络。
更祸不单行的是,此前一直被河东军压抑的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从成德军节度使王镕那边借兵三万,攻打潞州铜鞮。
此前,昭义军内乱,李克用在两年前就命令大将贺公雅、李筠、安金俊攻打孟方立,战于铜鞮,只是被击败了。
但后面,李克用又派出堂弟左营军使李克修攻入潞州,陷铜鞮,杀孟方立大将李殷锐。
自此,李克用和孟方立从此为了昭义镇的控制权而开战。
在去年开始,原先只在太行以东三州的孟方立在魏博的支持下,攻入潞州,收复潞州大部。
但铜鞮这个地方就一直在李克修的坚守下,丝毫不动。
只是这一次,孟方立在得了成德军的支援后,尤其是得知李克用大败于幽州桑干河北岸后,更是倾其军,拜宿将奚忠信为主率,领三万昭义军攻李克修。
昭义军三万,后面成德军还有三万,这等庞大军势根本不是只有八千兵马的李克修能抵挡的,于是他即刻传报于太原,要援兵!
……
太原霸府,此前的晋阳宫内深处,梨花正盛。
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微暖的春风中摇曳生姿,落下的花瓣铺满了青石小径,花香馥郁。
刘氏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着满树梨花。
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端庄,鬓发如云,一袭深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
虽为女子,却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是那种见过风浪、经过世事的沉稳。
她就是晋王李克用的正妻,也是现在的晋王妃。
这个胡风汉豪家女,在这十年里,见证了这个沙陀男人从代北武人,一步步走到如今坐拥河东、代北的晋王。
一直以来,刘氏都是非常坚强的,在任何时候都能支持李克用,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可现在,她内心好脆弱,就感觉如眼前的梨花一般,随风落尽。
现在李克用没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
而从铜鞮送来的求援信却是一封接着一封,可见情况已经危急到什么程度了。
铜鞮一定要救,不仅因为这里是防备昭义军进入河东的要地,更是因为李克修。
在李克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李克修这个宗族大将对于稳定局面太重要了。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
花瓣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云州,李克用第一次出征时,她也曾这样站在庭院中,望着满树梨花,等待他归来。
她那时候可以害怕,可以哭。
但现在,她不能!因为她的身后还有儿子!
她必须坚强起来!
“夫人。”
侍女玉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金俊都头来了。”
刘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让他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戎装的粟特样貌汉子大步走进庭院,在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安金俊,拜见王妃!”
安金俊,晋王霸府衙内厅直军都头,今日轮值。
刘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安金俊,今日可有信使从大同来?”
“回王妃,尚无一字。”
安金俊低头道。
“那李克修那边呢?”
“今早又有一封求援文书送到,加急。”
“只是如今晋王殿下不在太原,留守诸将已经商议过军略了,但军令未下,无人敢擅自调兵。”
安金俊的声音有些艰难。
刘氏沉默片刻,忽然道:
“今日在外庭议事院,似乎有人来了?”
安金俊一怔,随即道:
“是……”
“但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不是要紧人物?”
刘氏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安金俊,你是大王信重的,难道也要欺我?觉得我在后院就什么都不知道?”
“说!来了什么人?”
安金俊额头沁出冷汗:
“是孟方立派来的说客。”
“孟方立的说客?”
话是这么说,可刘氏声音平静,显然早就知道了。
“他来说什么?”
“那人带来了孟方立的亲笔信,说要面呈晋王殿下。末将已经将人扣下了,但……”
“但什么?”
“但城中已有谣言,说晋王殿下已经战死,河东无主,不如放弃铜鞮,让李克修回太原,让他主持局面。”
安金俊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明白这有多忌讳。
刘氏静静听着,目光望着飘落的梨花,半晌没有说话。
安金俊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跟随晋王多年,知道这位王妃的分量。
当年晋王在云州遇险,是刘氏临危不乱,稳住军心;后来晋王屡次出征,也是刘氏在后方主持大局。
她虽然是个女子,但那份镇定和决断,是不少武人都比不上的。
“把那个说客提来见我。”
刘氏终于开口:
“然后,传我的话,明日辰时,召集留守诸将,到武德殿议事。”
“缺席者,以军法论处。”
“遵命!”
安金俊抱拳,起身退下。
刘氏转身,继续望着满树梨花。
以前她曾用佛法的故事劝诫自己的夫君,但现在来看,自己还是不太懂这个男人的世界。
现在她明白了,沙陀人的世界,就是刀和马。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你不征服,人便征服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闻着花香,自言自语:
“梨花再美,终究要落。”
“但夫君的天运,不能凋零。”
……
翌日,辰时。
太原城,武德殿。
这座大殿本是太原府衙的议事厅,李克用占据太原后,将其改为霸府议事之所。
殿内宽阔,可容数百人。
此刻,留守太原的诸将已经齐聚殿内,济济一堂。
人人面色凝重。
消息已经传开,晋王先败于桑干河,又困于蔚州,现在孟方立倾军来攻铜鞮,李克修危在旦夕。
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太行山以东的那些个藩镇,他们就是饿狼一般,就等着河东陷入动乱,然后群起而上!
怎么办?
众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开口,就是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就可能掉脑袋。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走出。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高七尺,浓眉大眼,面容稚嫩却带着一股英气。
他身着铁甲,腰间悬着一柄横刀,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几分沙陀勇士的气概。
正是晋王李克用的嫡长子,李落落。
李落落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转身,面向众将,抱拳道:
“诸位叔父,父王不在太原,军中有事,本应由留守大将主持。”
“但今日,落落斗胆,代父王召集诸位,共商大事。”
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语气却已经颇为沉稳。
众将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