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五月初十,辰时三刻。
渤海湾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风不大,正适合海船靠岸。
保义军使节团的正使裴迪站在旗舰“扬州号”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目光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十天了。
整整十天,他们就漂在这片海湾里,望着远处的军粮城城墙,却无法靠近一步。
“十三叔,幽州军那边终于松口了。”
副使叶常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喜悦:
“方才军粮城派了艘小舟过来,说幽州节度使有令,准许咱们入港。”
裴迪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东倒西歪的随从和商人们。
三百人的使团,在海上漂了一个月,又在港口外漂了十天,饶是再好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了。
不少人脸上带着病容,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商人,这几日已经出现了脱水的症状,若不是幽州军那边每天还派小舟送些淡水过来,恐怕真要出人命了。
“传令下去,准备靠岸!”
裴迪提高了声音:
“告诉弟兄们,再撑一撑,到了岸上,我裴十三请大伙儿吃酒!”
甲板上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
对此裴迪并不介意,累的欢呼,也是欢呼嘛!
叶常站在裴迪身旁,望着远处的军粮城,目光中带着审视。
他出使经验丰富,曾多次代表保义军出使各方,对各藩镇的风土人情、军政虚实都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十三叔,你看那城。”
叶常抬手指向远处:
“城墙虽然不高,但城基厚实,显然经过精心夯筑。城墙上旗帜整齐,守军甲胄齐全,管中窥豹,幽州军的确是强军!”
裴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老叶,你眼力好。”
“你不晓得,我以前在汴州的时候做度支,就往幽州这边发粮,都是往这军粮城发!”
“我们眼前这小小的军粮城,却是幽州的漕运枢纽。”
“李匡威能在这里驻兵两千,还配了水军,说明他对这地方很重视。”
“重视是重视……”
叶常顿了顿,低声道:
“但咱们在这里漂了十天,他才松口让咱们入港。这态度,可算不上热情。”
裴迪哼了一声:
“李匡威新胜李克用,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咱们吴藩虽然在南方势大,但毕竟离幽州太远,他摆摆架子,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
“咱们这趟来也不是来置气的,什么热情不热情的都是虚的,能挣钱才是真的!”
“我们这次就来带他李匡威挣钱的,有这个就够了!”
叶常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这时,军粮城那边缓缓驶出一艘大船。
那船比一般的内河漕船大得多,船身宽阔,船首装有铁制的冲角,甲板上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士兵,旗帜猎猎。
船上有人吹响了号角,声音低沉而悠长。
“幽州军的楼船。”
裴迪眯起眼睛:
“看来是来接咱们入港的。”
扬州号上的水手们也忙碌起来,收帆、操舵、调整方向。
两船逐渐接近,对面船上抛过来缆绳,扬州号上的水手接住,系在船头的缆桩上。
这时,对面的楼船上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浓眉虎目,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武官官袍,腰间挂着一柄横刀。
他站在船舷边,朝扬州号上拱了拱手,朗声道:
“在下刘仁恭,卢龙军左军都押衙,奉节帅之命,前来迎接吴藩使者!”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隔着水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迪整了整衣袍,朝对面抱拳还礼:
“在下裴迪,吴藩保义军节度判官、度支副使,奉吴王之命,出使贵镇。”
“有劳刘都押久候了!”
刘仁恭笑了笑,目光在扬州号上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裴使君客气了,我先上船勘验一番,没什么问题,咱们就能入港了。”
裴迪当然明白对方是打什么心思,但并不介意,于是,片刻后,刘仁恭坐着小船靠近了扬州号。
只是用一根放下的麻绳,刘仁恭就爬了上来!
甚至此时的他,还穿着铁铠!
这是裴迪和叶常对这位幽州都押衙的第一感受:
这人是真不怕死!
……
被船上的保义军水手拉上来后,刘仁恭站到了甲板上,才终于看清了扬州号的全貌,内心之震惊无以言表!
扬州号是保义军最新的海船,全长二十余丈,宽五丈有余,吃水极深,船身漆黑,像一头浮在海面上的巨兽。
船上有三根主桅,挂着巨大的帆布,船首和船尾还有两座小桅,可挂三角帆。
船身的接缝处,用的不是传统木船的木榫和铁钉,而是经过炒钢工艺锻打出来的铁件,而整艘船耗费的铁料,足有万斤之多。
而这样一艘船,别说幽州军没见过,就是整个大唐,恐怕也找不出第二艘来。
刘仁恭看着眼前这艘巨舰,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虽然是骑将,但幽州也是有一支水军的,用来通辽东,所以他也见过不少船。
但像眼前这样庞大的大海船,他还是头一次见。
那船身、那桅杆、那龙骨,处处都透着他看不懂的技术。
他甚至有些好奇,这船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要用多少木料?多少铁料?多少人工?
“刘都押?”
边上,裴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可以走了吗?”
刘仁恭回过神来,笑了笑:
“裴使君,贵藩的这艘船,可真是让在下开了眼界。”
裴迪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眼中却带着一丝得意:
“刘都押过奖了。”
“不过是吴王殿下闲暇时,让工匠们试着造得玩玩,算不得什么。”
刘仁恭心中暗自咋舌。
玩玩?造这么一艘船,耗费的铁料怕是够造上千副甲胄了。
这叫玩玩?不吹会死啊!
为了北人的那种自尊心,刘仁恭没有再多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前面的楼船调转方向,向港口驶去。
于是,两船一前一后,缓缓驶入港口。
港内停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漕船和渔船,看到扬州号和那艘巨舰驶来,船上的水手和渔夫们都纷纷抬头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些人甚至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显然,吴藩的海船,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但裴迪注意到,在港口一侧的码头上,站着一排身穿甲胄的幽州军士兵,人人手持步槊,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
码头后方,还有几座箭楼,上面站满了弓手,弓箭已经搭在弦上,虽然没有指向他们,但随时可以发射。
身后,叶常低声道:
“戒备很严啊!”
“正常。”
裴迪不动声色:
“人家第一次见咱们这么大的船,不紧张才怪。”
……
扬州号因为吃水太深,无法靠岸,只能停泊在港口外的一处深水区。
裴迪和叶常带着使团的主要成员,约六十人,换乘小舟,登上了码头。
码头上,刘仁恭的麾下和军粮城的城兵马使已经等候多时,身后还有一排披甲武士。
此时,随裴迪一起上岸的刘仁恭立马切换为东道主模样,笑道:
“裴使君,叶副使,欢迎来到军粮城。”
“节帅有令,请二位在军粮城休整一日,明日再启程前往蓟县。”
裴迪抱拳还礼:
“有劳刘都押安排。”
刘仁恭便吩咐手下,安排使团成员在军粮城内的驿馆住下。
他本人则亲自陪着裴迪和叶常,在城内走了一圈。
军粮城并不大,据裴迪的目测,城墙大约长三百余步,宽二百余步,呈长方形。
城墙用黄土夯实,墙上加筑了女墙和箭垛,四角有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