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没有理会这群牙兵,也没管这座村社,而是对身边的虞候挤出一句话:
“走,去江陵!”
身后的牙兵迟疑道:
“大帅,那这些人呢?”
“不管他们了!”
王建肇怒吼道:
“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就留在这。”
“他们不是我的兵!”
“我王建肇没那么命大!”
……
之后两日,南下援军一路行进到荆门以南五十里,草埠湖。
此时还跟着王建肇的军马也就是万人左右,剩下的几乎都已经散了出去,在荆门一带烧杀抢掠。
对此王建肇不仅不管,甚至乐见其成,因为他觉得这样留下的部队还能纯粹一点。
然而,很快王建肇就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和这帮兵痞子一比,他们这些老忠武军还是太嫩了!
从荆门一带南下后,走在前面的前军就不断往王建肇这边送来一些捷报,都是些俘斩多少多少人的战报。
如果说一开始,王建肇还有点高兴,觉得己方部队士气高昂,而保义军也没有预料的那般强劲。
这也是符合王建肇的预期的,因为在他看来,天下藩镇几乎都是牙兵加土团、团健的模式,不可能一支战兵全部都是精锐,那种要花费的军费简直是天文数字。
要说当年神策军够强了吧,当年最巅峰的时候德宗朝,也就是十五万的水平,而这已经是国朝倾南方钱粮来养了。
现在保义军号称十万,但在王建肇看来,其精锐顶多也就是五六万人,剩下的也都是一些外围杂军。
而自己麾下精锐去俘斩一些保义军的外围杂兵,也是很顺理成章的。
但很快,王建肇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这些军报每份也就是几人到十几人的数字,但加起来却快到了五六千。
而至此,他们甚至还没有深入江陵左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保义军外围游兵呢?
后来,当王建肇率领部队经过一处小镇时,他才恍然大悟。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支刚刚得胜归来的小队,看样子是要去军中的功曹那边。
之前检首都是功曹那边负责,王建肇一直没过问。
所以在看到这支得胜回来的部队后,王建肇勒住马,对身边的牙兵道:
“去,把前面那队官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个队官模样的汉子策马而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马鞍旁挂着一串用绳子串起来的耳朵。
军中一般都是按照斩获来计功,但有时候情况特殊,来不及砍首,就可以用耳朵来代替。
而粗看过去,那串耳朵就约有四五十只,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还戴着耳环。
“大帅,你唤末将是?”
那队官抱拳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王建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马鞍旁那串耳朵看了许久,缓缓问道:
“这些都是你们斩杀的保义军?”
“正是!”
那队官挺了挺胸膛,声音洪亮:
“末将率本部百人,昨日在刘家渡口遭遇一股保义军游兵,约有三四十人,一番激战,尽数斩杀!这是从那些贼军身上割下来的耳朵,请大帅查验!”
王建肇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队官的马前,伸手从马鞍旁取下一只耳朵,仔细端详起来。
那耳朵小巧玲珑,耳垂上还戴着一只银质的耳环,那是一种当地妇女常戴的样式,做工粗糙,显然是普通农家之物。
“这是保义军的耳朵?”
王建肇将那耳朵举到那队官面前,声音平静。
那队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大帅,保义军是南人,南人有戴耳环的习俗,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
王建肇冷笑了一声,将那耳朵扔在地上:
“那你告诉我,保义军的游兵,怎么会戴着女人的耳环?”
“难道你还要告诉我,保义军都是一群娘们?”
“狗奴!”
那队官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王建肇抬头望去,只见前军经过的一处小镇中,正冒起滚滚黑烟。
紧接着,几个骑兵从前军方向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牙将,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大帅!前军在那边发现赵军使麾下的一支部队,正在清剿一处营地。”
王建肇皱了皱眉:
“营地?在哪里?”
“就在前面。”
王建肇翻身上马,对那牙将道:
“带路。”
一行人策马向前方浓烟处奔去,大约行了四五里路,空气中便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烧焦的木头和稻草的气味。
而到了地方后,王建肇才发现,所谓的营地不过是一处市集。
这市集不大,估计也就是五六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此刻,集镇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集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些普通百姓的装束,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几个牙兵,正蹲在那些尸体旁边,用刀割下他们的耳朵,然后用绳子串起来。
旁边还放着几颗已经割下的人头,血迹斑斑,面目狰狞。
他们一边割,一边还在说笑,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牙兵割下一只耳朵,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笑道:
“这只耳朵大,起码能算两个!回头报功的时候,就说是在阵前斩杀的保义军斥候!”
另一个牙兵接话道:
“就是就是!反正那些功曹也不会真的去查验。咱们只管报上去,领了赏钱,分了就是!”
王建肇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了,那五六千的俘斩数字,是怎么来的。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几个正在割耳朵的牙兵,越走越快!
那几个牙兵看到主将来了,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大帅来了!大帅看,又斩获了一批保义军的游兵!”
王建肇没有说话,一路走到面前,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手起刀落。
那牙兵的头颅,带着一道血光,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王建肇满脸满身。
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
周围的牙兵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
王建肇没有看他们,心中已经没有了再去江陵的任何想法。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撤回襄阳。”
说完这话,王建肇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向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