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仍然不知道你将要面临的是什么问题----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了一点猜测。”
两人已经重新坐正了姿态,眼前的办公桌上,陈益民此前倒好的茶水已经凉透。
但谁也没有去换水的意思----毕竟很多时候,一杯茶水不过是在谈事时的缓冲。
茶越热,喝的也就越慢,腾挪、打岔的时间就越充足。
而现在.......
两个极致的功利主义者的交谈也是以效率为最高追求的,谈话中几乎没有停滞,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谁都恨不得眼前的茶水是冰的。
润了润嗓子,林序继续说道:
“来这里之前,我跟江星野----当然,是那个世界的江星野有过一次交流。”
“她告诉我,主世界的学者已经推演出了低熵铅完全覆盖整个世界之后的后果。”
“具体的科学理论,我不想讲太多,实际上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低熵铅完全覆盖后,世界会提前毁灭。”
“毁灭?”
陈益民眼神一凛。
“类似于之前所描述的末日那样,一瞬间灰飞烟灭?”
“那倒不一定。”
林序耸了耸肩,回答道:
“会更温和----甚至从高维视角来看,世界可能都还在。”
“只不过对这里的人来说,他们的时间线终结了。”
“未来不再存在,继续向前是过去,往后也是过去。”
“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他们都不再能看到新东西----你知道的,人是一种适应时间、或者说适应前因后果的逻辑而存在的生物,一旦这种逻辑被打破,那实际上,人跟死了、不存在了也没什么区别。”
“甚至连意识也会消失.......”
“信息将会彻底凝滞,陷入某种我们难以描述的坍缩状态。”
“这一点,实际上是最大的风险。”
“为什么?”
陈益民紧接着问道:
“为什么这是最大的风险?”
“在我之前收到的信息中,即便世界彻底被高维灾难毁灭,只要主世界能跨过灾难,也能通过某种方法、从信息集中恢复世界。”
“这其实是很多世界甘愿牺牲、甘愿等待的根本原因,对吧?”
“那你刚才又说,低熵铅引发的‘毁灭’比高维灾难相对要温和......既然这样,难道你们不能把这个被更温和的灾难摧毁的世界重建起来吗?”
“我们不确定。”
林序龇了龇牙。
“说到底,还是要讲到理论性的东西----我们先说高维灾害。”
“按照我们的认知,高维灾害摧毁的实际上是信息集本身。”
“比如你看,这一杯水就是一个高维世界,而水中的气泡就是一个一个的低维世界。”
“高维灾害相当于把一个大的气泡戳破了,相当于用某种影响力打破了大气泡的平衡----这就是‘信息扰动’的过程。”
“但是,在气泡被戳破之后,它不会立刻消失。”
“它会首先分裂成许多小的气泡,然后再继续分裂,最终湮灭消失。”
“在这个过程中,气泡仍然留了下来,气体仍然留了下来,只要有气体,我们就有机会重建气泡。”
“这就是我们重建的过程。”
“如果转化成现有的高维理论的术语,那就是:信息集受到了严重扰动,以至于低维世界灰飞烟灭,但从高维视角来看,信息集仍然还在那里。”
“信息集内的元素,也仍然还在那里。”
“但如果是低熵铅引发的灾难......”
“我刚才提到了‘没有未来’,实际上更准确的说法是,整个世界很可能陷入一种广泛蓝移的状态。”
“粒子运动从高熵状态向低熵状态坠落,信息密度不断削减......最终,信息集会消亡,归零。”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说有什么办法重建世界。”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甚至我们都不知道这种灾难的具体形式、具体后果。”
“我只是说,有这个风险。”
“懂了。”
陈益民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次的死亡,很可能是彻底的死亡......”
“也不会。”
林序突然打断。
“在高维,任何死亡、任何灭亡都不会是彻底的死亡。”
“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这是一定的。”
“但是......要让这个世界的人相信这一点,没有那么容易。”
“我明白你的意思。”
陈益民微微点头。
“在‘普通’的维度灾难中,我们已经有了诸多研究、诸多理论、诸多推演。”
“这些推演并不完全正确,甚至对高维灾难的真正来源,我们都还没有探究清楚。”
“但是,我们确实已经找到了阶段性的解决方案,也已经能解释许多事情。”
“所以当我们说,牺牲和等待可以换来未来时,我们并不是在描述一个空想的未来,而是一个有说服力的、能够轻易看到的稳定预期。”
“我们要战胜的,实际上只是‘对短暂死亡的恐惧’。”
“但是你现在提出的问题不一样......”
陈益民的语气稍稍有些犹豫。
“我能相信你。”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序说道:
“我能相信蝴蝶,能相信主世界,但是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不会相信我。”
“所以......我就是阿尔萨斯咯,我知道‘屠城’是唯一的解法,王国利的其他人或许也知道,但他们未必会理解。”
“他们不理解,也不愿意服从......”
“这就是你要来找我的原因,对吧?”
“是的。”
林序郑重点头,而陈益民却是哑然失笑。
“你不觉得......”
“这有点钦定的感觉吗?”
“钦定?”
林序愕然一愣,随即苦笑摇头道: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吧。”
“我之前也犹豫过,很多事情只要跟你说起来,实际上就已经等同于向你透露一切了。”
“比如未来的走向、比如你的身份、比如灾难的详情、比如更具体的一些细节.......”
“但是,就好像我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后得到的消息一样:惯性已经逐渐形成,我们的容错率也高得多了。”
“所以,告诉你其实也没关系。”
到这里,林序实际上已经把今天来的原因说清楚了。
但稍稍一顿,他还是继续开口道:
“不过,说什么钦定......”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就算我不告诉你,难道你就会怀疑自己以后要走的路吗?”
“也是。”
陈益民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这无关世俗权欲。”
“末日当前,什么都是假的,想活下去才是真的。”
“我觉得你应该能相信这一点----毕竟我还年轻。”
“我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