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圣朝节如期举办,
赵泽瑜作为主礼官三更便起来准备。赵泽瑾和景曦这天本想住到安王府帮着赵泽瑜操持一番,却被赵泽瑜拒绝了。
之前修建沟渠时,避着所有人,
赵泽瑜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自己去积水最深的和宁街等街看了看。
和宁街不比启元街,
大多数人家屋舍厚度单薄,
加之自家搭建扩展的屋子大多用木头茅草,
只有少数人家能请工匠用泥瓦砌上石料。
同时地势低洼、门槛低矮,大半的人家家中积水都几乎与床榻齐平甚至已然漫过床榻了。
赵泽瑜看见许多人浸泡在冰凉的水中直打寒战还在尽力救下家当向高处堆去,
孩子不在家中的老夫妇行动迟缓连连咳嗽几乎难以承担,
女人们一直抱着自己的孩子手臂已然不堪重负却不敢放下他们。
如若时间过长,
这潮湿过度再混入了什么臟东西,不说别的,起了什么疫病便糟了;就算运气好没有疫病滋生,这些本就家徒四壁的贫民更加一贫如洗,
加之着凉落下些病来,这水退了也难逃高热,
请不起郎中这般死了也算不到水灾之上,事情不闹大,还是没人管。
可他和工部却还耽搁在那劳什子根本不怕水的启元街之上,为的是那些从犄角旮沓弹丸之国和敌国过来的使臣,
就因为所谓“天/朝上国”的颜面。
赵泽瑜自觉平素和悲天悯人八竿子打不着,
却也着实不得不堵心地说一句本末倒置。难道就因为这些人生来贫困他们的命便是下三滥的命,
他们便不是大启的人了吗?放着自己国家的人命不管为着个给别人看的面子劳心劳力,
这他娘的又是个什么道理?
就连兄长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都是拐弯抹角地迂回着说,只能从那些富丽堂皇、冠冕之辞中细细品味才能品出兄长的一番苦心。
他当日顺着兄长的话说了下去,却并未多想什么,而工部尚书说早在先前兄长便提过重修沟渠民居这件事,
却被皇帝怒斥。
不难想象当日兄长应当是直抒己见自以为一片赤诚,却不知已然触了皇帝的某个痛楚了。
京城尚且这般,那其他地方呢?
原来他走过的所谓江湖当真不过是在兄长庇护下的后花园中扑腾了几下,却还坐井观天、沾沾自喜,自以为见识过了江湖险恶,却连最基本的人间疾苦都不曾见过。
他这般所见识的人间苦难也不过是浮皮潦草,那些哀嚎、祈求与绝望却已然是沈甸甸的,足够压下他所有对于圣朝节的心中忐忑。
不过一个主礼官而已,再重要比得过人命关天吗?
他既然曾经说过有一日总要让皇帝同意重整和宁街,便一定能做得到。
他从前常常心怀怨愤,认为宫中人心淡漠,他幼时在宫中受尽冷待当然有理由冷眼旁观。
直到这一次他亲眼见到一些并不算极致的苦痛,方才看清他一直觉得被束缚且日日提心吊胆的身份已然是绝大多数人终身求而不得的东西了。
在他有余力因尊严被践踏而心生怒火时,许多人连挣扎求生都无法,漂萍蝼蚁一样。
人生在世,他虽胸无大志,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成为何等肩负天下的人物,却也不会做一个遇事退避三舍的懦夫。
八个少礼官比他起得还早,等他整理着装之时几人都已然到他府上,打算同他一同前往万祀臺。
他们倒也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教导出来的,这时候没一个怯场的,只不过少年人到底遮掩不好心绪,一眼看去兴奋和略微的忐忑都写在眼中。
赵泽瑜也没说什么,大启选出来的少礼官,若是圣朝节上能因为这点忐忑出什么岔子,那还是趁早把身上的爵位都卸下当个白衣去吧。
薛子言却心直口快,盯着赵泽瑜看:“我的老天,殿下这一身也太……”
由于圣朝节开始时先要在万祀臺向上苍祈福,主礼官说过祝祷词后要完成一段祝祷之舞。
赵泽瑜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儿时是赵泽瑾第一次任主礼官,他傻兮兮地问:“就是那帮神神道道的道士跳大神吗?”
结果被赵泽瑾一指头敲到脑门上,委屈得要死,看完他哥的祝祷之舞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才知道自己方才还真是猜错了。
虽说历代皇帝到晚年没几个不追求长生不老的,恨不得把全天下捋着白胡子拿着拂尘的老道士弄进宫给练长生不老丹,但并不代表道士便有多高的地位。
祝祷之舞整一段像驱邪的东西放上去那是必然有碍观瞻,从创立起便和跳大神没有任何关系。一路发展到现在,这祝祷之舞力求的是超脱尘世的仙人之感,要的是一个飘逸,让人相信若是真有仙人,便也是如这般庇护大启的。
因而赵泽瑜这一身的衣服以白色为底色,上面又绣上一层七色祥云、仙鹤展翅,衣领袖口衣摆尽数用华贵的金线绣出代表皇子身份的四爪金蟒,贵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