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一想到能够救下兄长,心裏忽地就极度热切起来,便将那一丝违和之感尽数抛到脑后去了。
所以在经历过了那般的绝望之后他还能有再见兄长、将他所想要护住的人好好护住的机会?
他手忙脚乱地穿上了衣裳,还没等乘风反应过来就跑得没影了。
太平宫中,赵泽瑾接到了一只飞奔进来险些把自己绊倒的弟弟,连忙接住他,也是十分好笑,面带春风:“多大的人了,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
面前的人筋骨强健,抱着他的双手稳稳当当又温柔包容,是他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温暖。
赵泽瑜只看了那纵容地看着他的脸一瞬,便忍不住地靠在赵泽瑾身上,泪水瞬间沾湿了赵泽瑾的衣衫。
这却是给赵泽瑾弄得摸不着头脑了,拍着自家哭得几乎无声无息眼泪却汹涌而出的弟弟:“好了好了,哥在这儿呢,这是怎么了?”
那些年风雨如晦,赵泽瑜已经很久不曾这般放肆地展露情绪了,因为时时刻刻包容他、当他的保护伞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做了一个很久很恐怖的噩梦。”这个梦绵延二十年,孤寂凄冷,宛如人间炼狱。
“没事了,哥让人给你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那些噩梦都是自己吓自己的,做不得数。”
赵泽瑜毕竟已经不是个真正的少年了,他堪称迅速地收拾好情绪,几乎是立刻想把那些事情告知,但话到舌前又留了半截:“兄长,我梦到你离开我,不要我了。”
赵泽瑾知道自家弟弟一直有些患得患失,不过这么直白地讲出来还是头一次,觉得将话说开了倒也不错。
“梦都是骗人的,哥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你,就算是以后你封王娶妻有了自己的家,秦王府的门也永远为你敞开。”
赵泽瑾丝毫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赵泽瑜只得咬咬牙继续道:“昨日我读史书时看到唐太宗,不由得心中澎湃,不能自已。”
赵泽瑾饶有趣味:“小瑜这般用功,那你感悟出了什么,同兄长说说?”
“昔者秦王李世民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出奇谋、定军心、攻霍邑、收渭北,乃至破薛举、征刘武周、败窦建德、伐王世充,凡此种种。这大唐江山,竟由其定下半壁。”
“然唐高祖立嫡长而忌秦王,使李建成为太子,处处包庇太子而压制秦王,乃至秦王赴太子宴,竟不得不吐血三升以求自保。”
赵泽瑜紧紧盯着赵泽瑾:“兄长,我胆子小,看到此处唯有惊悸惶恐,实在没有出息得紧;不知秦王之处境兄长有何见解?”
便是赵泽瑾再如何“纯良”也听明白了赵泽瑜的意思,这小子故意不用太宗称呼李世民反而用其封号,意在何为,赵泽瑾也能听出□□分,脸色不由得肃然了起来。
“是谁同你说的这些话?”赵泽瑾放开了抱着赵泽瑜的手,赵泽瑜心中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倘若只凭着他三言两语就能让兄长在现在这种暂时父慈子孝的情况下怀疑一直“偏爱”他的父皇,那么他也不是赵泽瑾了。
毕竟当初太宗若非被高祖逼到绝境也并未真正下定决心发动玄武门之变,更何况在现在陛下还并未表现得这般明显呢。
赵泽瑜直视着赵泽瑾,平静道:“是我自己想到的,只不过是看到贞观之治十分敬佩太宗,但又想到假如昔年秦王警惕差了一分便少了一位千古一帝,有些唏嘘后怕而已。”
赵泽瑾皱了下眉,感觉一夜之间,自己的弟弟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似乎是戾气稍稍有些重了。
但小瑜毕竟是幼年不幸,如此也可以理解,但还是趁着年少将这些过于偏激的怨愤戾气化劫为妙。
人心往往并无绝对的黑白,一念为善一念为恶,心中平和多些,则偏于善者便多些。
“小瑜,这史书所载,当引以为鉴,却也无需过于激愤。”
“太宗文治武功,举世无可比拟,其辉煌功绩,确将其余众人压制得黯淡无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自保,玄武门者乃是必然。”
“于太宗而言,却也并不愿矫饰,也算得另一份坦荡,无需后人为其不平或是掩盖。”
“当其时,高祖处事却有不当,乃至父子兄弟反目相残,然则却无需以史鉴今,所思过多,则心亦狭隘,久之则囿于一丝一毫,而有失豁达旷远。”
听到此时,赵泽瑜便知自己无须再说了。
当年唐高祖再如何偏心忌惮也是在尽力避免兄弟相残,只可惜这位和稀泥的奇才连太子对秦王屡屡下杀手也想含混过去,这才让秦王渐渐下定决心。
可关键在于陛下确然不是唐高祖,兄长也确实不是唐太宗。
赵泽瑜入朝二十年之久,对陛下实在是有十足的了解,他并不能称之为残暴,在很多时候甚至还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但最致命的一点便是他无比的自以为是。
是以他会有很多心血来潮的时候,而且是毫无顾忌和毫无善后的心血来潮。
就像是上一世,他毫无预兆地便对兄长和定北军主帅动手,然而动手之后偏偏又有不合时宜的斩草不除根。
倘若他当日连着定北军一同治叛国之罪、将秦王府一干党羽尽数斩杀,那么他赵泽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或许在皇帝有生之年他都无法达成反叛一事。
甚至当日皇帝若是连自己一同斩草除根,再从剩下的皇子中挑一个培养,想来大启和南祁还会一直对峙下去。
是以有足够的时间让唐朝的秦王下定决心,可兄长却如何也没想到陛下会对他突然动手,直到离开这个世间时也分外不解。
那刚刚发现自己回到十二岁的狂喜被现实冲散,赵泽瑜冷静了下来,将眼中所有不适合他的精光按下,换上一副懵懂又天真、略有些不服气又只能听话的垂头丧气:“好吧,兄长,我知道了。”
看他这模样,赵泽瑾一时又有些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可是他也觉得父皇对小瑜有些太过忽视,觉得小瑜对父皇有诸多意见也是正常,想说些什么又有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之嫌,只怕让小瑜抵触之心更重,只得作罢。
他有些愧疚,便道:“兄长带你去街市玩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瑜:我好像忘了啥
作者:完全沈浸式全息体验,忘却现实,你值得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