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不到,周砚就已经带队到了周家老宅,继续筹备今日份的坝坝宴。
肖磊和郑强也是差不多时间到的。
蒸菜是昨天提前预制好了的,等会十一点左右复蒸一道即可出锅。
卤菜是一早在店里卤好运过来的,等会上菜前再切,从而确保口感。
“周师,今天早上啷个安排?”肖磊看着周砚问道。
“周师,我已经严阵以待!”郑强跟着说道。
老罗和小罗他们也已经把刀具从包里拿出来,系上围裙,纷纷看向了周砚。
今天这场坝坝宴的总指挥虽然是孔庆峰担任,但具体的执行大家都知道该听谁的。
周砚刚刚已经转了一圈,对现场情况了然于胸,当即开口道:“镶碗昨天做了肉糕,炸了响皮、豆腐和酥肉,但还没有装碗,木耳已经泡在那边了,昨晚熬了一锅猪骨高汤,等会用高汤来蒸镶碗。”
“红烧排骨和牛腩烧笋干也要提前安排,先把食材处理出来嘛,等会大锅一锅出没得问题。”
“其他菜就正常备菜,今天我们人手充足,不缺墩子。”
“我今天早上主要负责葫芦鸭,鸭子已经送来了,先烧两锅热水把鸭子给杀了。师父,你负责把八宝馅给我调制出来,糯米那些我已经提前泡好了……”
周砚刚把活布置下去,几辆自行车从村道上驶来。
“孔派群贤毕至。”阿伟笑着说道。
周砚定睛瞧去,孔国栋为首,许运良、钟勇、王勉,还有几位孔派的四代弟子都来了。
孔庆峰坐在孔国栋的自行车后座上,上坡爬得孔国栋气喘吁吁,阿伟连忙跑上前帮忙推了一程
“师父,你这体魄得多锻炼啊!可别把师爷给摔了。”阿伟笑道,把孔庆峰从后座上扶了下来。
“就是,这点坡坡都气喘吁吁,还不如我自己骑车来呢。”孔庆峰也是撇撇嘴,“我这个岁数的时候,还骑着自行车拖着两百斤的东西到处跑,有时候下乡买东西,路比这还陡。”
“二爷,你不能拿自己打比方的嘛,你干一辈子都是厨师,国栋不一样,人家是领导。”许运良把车停下,带着几分揶揄道。
“孔经理,来,我帮你泊车。”钟勇一脸贱笑地上前。
“滚滚滚~~”孔国栋给了阿伟一脚。
“哎!师父,你啷个踢我呢?又不是我说的。”阿伟晃了两下,一脸委屈。
“还不是你先起的头。”孔国栋白了他一眼。
孔派聚会,个个都是有人起头秒跟的狠角色,稍不注意就要被埋汰一上午。
“师叔祖,孔师伯、许师伯……”周砚上前,先跟众人打了招呼,“你们倒是来得早哦!一早就一起来了。”
孔庆峰说道:“要办事,肯定要赶早噻,我们约好了七点半在苏稽桥头集合,然后一起过来的。也是晓得你们人手够,不然七点就该到了的。”
周砚笑道:“七点我们都还没到呢,剩下的活不多,今天这么多人,来早了也没得事干的。”
“师父,好久不见。”郑强上前,给了许运良一个拥抱。
“爬爬爬,不是上个月才见。”许运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撇嘴道:“我听说你考二级惜败啊?”
“也就差了二三十分及格嘛,确实惜败。”郑强点头,“不过我还能承受,毕竟肖师叔和老罗师叔以两分和一分落榜,比我惨多了,那叫惨败。”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老罗和肖磊,表情从怜悯很快转变成了憋笑,再到控制不住的大笑。
今年孔派最有望考上一级的老罗和肖磊纷纷折戟,让人惋惜。
但一个差一分,一个差两分,这个结果让人惋惜的同时,也渐渐成了最近孔派谈起来就忍不住想笑的话题。
“老子真的是。”肖磊也忍不住给了郑强屁股一脚。
“哎哎哎,肖师,这是我徒弟的嘛,你啷个还动起脚来了呢。”许运良连忙把郑强护到身后,看着他揶揄道:“听说这次又遇到鸭子了?这是逼你成鸭王啊!”
肖磊黑着脸道:“上回是樟茶鸭,这回是葫芦鸭,你说说看,你们蓉城还有啥子鸭比较出名?明年考试前,我至少先有个了解。”
“我也听听,跟肖师一起考,多少有点跟鸭子犯冲。”老罗跟着道。
许运良笑着道:“这鸭子的做法可就多了,蛋酥鸭子、虫草鸭子、枕头鸭子、豆渣鸭子……”
“这也太多了吧?蓉城人吃鸭子花样还有点多哦!”肖磊眉头直皱。
老罗也拧眉:“倒是听过和吃过一些,但这豆渣鸭子、虫草鸭子还真没见过。”
许运良道:“要论工艺难度,这里边当属樟茶鸭和葫芦鸭子最高,你只要把这两只鸭子搞定了,其他鸭子只要晓得大概的制作流程,不至于一分都拿不到。”
“樟茶鸭倒是好办,周师现在就做的挺好,你们找周师学就行了。就是这葫芦鸭有点难办,我们蓉城餐厅倒是有这道菜,我也时常看他们做,但整鸭脱骨的手艺我也没掌握。”
肖磊笑道:“葫芦鸭也好办,周师已经掌握了,今天中午这场坝坝宴压轴的就是八宝葫芦鸭。”
“嗯?”许运良和王勉、钟勇等人纷纷看向了周砚,面露惊讶之色。
“不是,周师,你连八宝葫芦鸭都学会了啊?”许运良有些震惊。
这八宝葫芦鸭他们孔派可不会,哪怕是在蓉城餐厅,这道菜也是偶尔进包厢宴席,他都没机会上手。
不过,大体的做法他是知道的,听说老罗和肖磊这次因为八宝葫芦鸭惜败,他还拿了两包烟,找饭店会做的师傅搞到了比较详细的菜谱,准备拿回来给他们俩呢。
周砚笑着说道:“我师父上次出了成绩,让我研究研究葫芦鸭,我研究了快一个月,上周日试做了一下,师叔祖和孔师伯吃了都说还可以,大约是会了吧。”
“大约?”许运良眉头一皱。
孔国栋开口道:“周师这是谦虚,他做的八宝葫芦鸭相当正宗,比我上回在蓉城饭店吃过的还要好吃。”
孔庆峰也跟着道:“我在不同地方吃过三回葫芦鸭,都没有周师做的好吃,无论是色、形、香、味,周师做的八宝葫芦鸭都是一等一的好,属于相当完美的那种。”
许运良和王勉等人听完惊呆了。
“我很少从我师父嘴里听到“完美”这两个字,至少我还没有在他面前做到过。”王勉惊叹道。
“师父都这么说了,那周师做的八宝葫芦鸭肯定没得问题。”钟勇跟着点头。
“你看菜谱学会了整鸭脱骨?”许运良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见识过,所以更清楚这道功夫菜有多难,为何会被入选一级厨师考试的题库。
许运良现场看过蓉城餐厅大厨做这道菜,还拿到了详细菜谱,依然没有把握能够成功将这道菜复刻出来,至少短时间内没把握。
“师父,周师老汉儿是杀牛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村都是杀牛匠,周师学厨之前还跟着他老汉儿学过一段时间杀牛,剔骨对他来说是家传手艺。”郑强解释道。
“这样啊……那好像有点合理哦。”许运良若有所思。
周砚笑而不语,自有大儒为他辩经。
许运良说道:“那我今天也要跟着周师好好学习,学会了这八宝葫芦鸭,江湖地位都能稳固几分。”
“今天六十只鸭子呢,不说包学包会,看六十遍,莽娃也能看懂些东西嘛。”肖磊早已跃跃欲试,“周师,开工?边干活边摆龙门阵嘛。”
“开工!先从鸭子杀起嘛,六十只鸭子分批杀,放久了就不好脱骨了。”周砚跟着招呼道,走到一旁提了两笼鸭子出来。
热水已经烧好了,周砚提了一只鸭子出来,先给众人讲了杀鸭要求:“鸭子放血,刀口抹在前边,口子不要开太大了……”
都是经验丰富的厨师,杀个鸭子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为了学艺,老罗和肖磊更是抢着杀。
孔庆峰背着手在旁瞧着,孔国栋背着手站在另一边。
杀鸭不稀奇,很快一只只拔了毛的麻鸭便上了砧板,鸭毛处理得干干净净。
周砚取了一把小刀出来。
许运良等人立马围了过来,盯着周砚手上的动作。
“整鸭脱骨对手法的要求非常高,既要保证鸭皮不破,又要尽可能的把肉剃干净,蓉城餐厅能做好八宝葫芦鸭的师父都不多。”许运良说道。
“嗯,许师伯说得对。”周砚拿起一只鸭子,先斩去鸭掌和鸭翅尖,手中小刀刷的划开鸭脖,刀贴着鸭脖划了两下,一整段完整的鸭脖就被取了下来。
接着在鸭脖根处开一道小口,刀尖贴着骨头进入鸭腹之中,手腕灵活转动,先将鸭的内脏完整取出,然后将整个鸭架抽出,最后抽出鸭腿和鸭翅骨头。
骨头在砧板上排开,刚好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鸭架子。
鸭子被抽去筋骨,仿佛只剩下一层皮摊在砧板上。
除了鸭脯处有些许的筋膜连着点鸭肉,其他骨头都剔得很干净。
三分钟不到,一只饱满的鸭子,就变成了砧板上的一个软塌塌的鸭口袋。
这一幕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沃日!这么快!”许运良都不由惊叹出声。
他们蓉城餐厅的老师傅手艺算熟练的了,给一只鸭子至少也要五分钟。
“周师,你这也太快了吧?搞这么快,我们来不及学啊!”肖磊也有点着急,这比上周日还要快。
“整鸭脱骨嘛,其实手法熟练了就快。”周砚已经拿起第二只鸭子刷刷脱骨,速度比起第一只还要快,“不快不得行,六十只鸭子,整完还要上锅蒸的嘛。”
众人震撼无言,很朴实的道理,但真看到周砚这手法,依然难免有点挫败感。
“不愧是周师啊,这天赋确实不一般,白瞎了我那两包烟。”许运良有些感慨,他拿起第一只鸭子仔细翻面瞧了瞧,鸭皮非常完整,一点破洞痕迹都没有。
第二只鸭子用时两分钟左右,周砚拿起第三只鸭子的同时,跟肖磊说道:“师父,你把脱了骨的鸭子给我洗了,里里外外先把血水清洗干净,然后拿姜葱料酒腌着。”
“要得。”肖磊应了一声,招呼郑强给他打下手。
周砚接着道:“老罗,你带人把剩下的鸭子给我杀了,十个一轮,你把控一下节奏,鸭毛要整干净。”
“要得。”老罗也应了一声,喊上小罗一起干。
“还看着爪子,你们也干活噻。”钟勇跟钟前进和王小六说道,众人立马放下包,抽出菜刀,系起围裙,开始干活。
阿伟平时在店里负责墩子和打荷,跟周砚配合默契,今天拿到了周砚的菜单后,俨然成了墩子之王,开始调配人手干活,负责起其他菜的切配任务。
老周家提供了八个墩子任他调遣,再加上孔派众人。
“哎呀,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阿伟双手叉腰,跟周飞说道:“飞哥,这边你不用管了,你也去杀鸭子,听老罗指挥。”
“要得。”周飞应了一声,提着刀到一旁杀鸭去了。
一口气脱骨了二十只鸭子,周砚抽空教肖磊把鸭子的腿和翅根处用麻绳系好,然后将拌好的八宝馅填入鸭腹之中。
“填到七分饱就行,这样葫芦的形就大体出来了,一会八宝馅料蒸熟后会膨胀,填的过于满了会把鸭皮撑破。”周砚做了一次示范,让他们学着弄,自己则是继续给鸭子脱骨。
许运良坐不住了,脱了外套挂到一旁,套了件罩衣在身上,跟着上手给鸭子绑葫芦形,填八宝馅。
“还得是周师啊,教学也很有一手,简单易懂,一学就会,跟当年师父的风格还有些像呢。”许运良和肖磊说道,“你倒是安逸,收了个徒弟,顺便还给自己找了个师父。”
“没办法,命好。”肖磊咧嘴笑,发自内心的得意。
郑强宽慰道:“师父,你不用羡慕肖师叔,等我找周师学会了这些绝活,回头我也教你。”
许运良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要得,我争取长命百岁嘛。”
郑强愣了一下,皱眉道:“师父,你对我能不能多一点信心呢!”
众人闻言则纷纷笑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孔庆峰这个挂名总指挥,背着手巡视了一遍,有些感慨道:“周师不愧是嘉州第一乡厨,准备工作做得相当扎实,今天执行也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我们都没事干了。”
“都是跟我师父学的排兵布阵,要说嘉州第一乡厨,我师父和郑师才是当之无愧。”周砚笑道:“自从他们入了乡厨这一行当,整个嘉州乡厨的标准都被他们拔高了。”
“没得事,我当嘉州第一乡厨的师父,我也很高兴的。”肖磊回头笑道。
缝好口子的葫芦鸭,先用热水浇淋定型,接着趁热抹上汤色和酱油上色,略微晾干表面水分后,下入油锅炸一道。
葫芦状的鸭子立马染上了金红的色泽。
“嗯!这个颜色一看就对了。”许运良点头道,周砚这流程做的可太严谨了,一口气做六十一只葫芦鸭,这场面在蓉城饭店都没见过。
这样的高级功夫菜,厨师一般都需要比较长的准备时间,为了保证成品品质,也很少会一次做多只。
周砚倒好,在农村坝坝宴上一口气做六十一只,那么多人互相配合,却能做到有条不紊。
这般调度能力,确实当得起嘉州第一乡厨的美誉。
炸过之后的葫芦鸭,一只只摆盘装入蒸笼之中,鸭子上下垫葱姜,淋入少许料酒,大火开蒸。
周砚抬手看了眼表:“现在是十点钟,两个小时出笼刚好合适。”
这时间,在他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