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县农资站门口。
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火,轰隆隆地响着。
张景辰和孙久波从车上跳下来,俩人脸上都带着连日的疲惫——眼下挂着青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是亮的。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他把运费单子叠好揣进怀里,转头冲他喊:
“久波,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啊?你自己回那空房子,冷锅冷灶的也没啥意思。”
换做平时,孙久波指定一口就应下了,可今儿他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去了二哥,今儿过节,我想回家看看,想我妈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之前分家是闹得不痛快,可父子哪有隔夜的仇,正月十五团圆的日子,心里头肯定惦记家人。
“应该的。”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往他怀里一扔,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了过去:
“分家是分家,大过节的空手回去可不像话,记得买点东西回去。诺,这大解放也给你开回去充充门面。”
孙久波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钱就不用了,我这还有呢。”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景辰把钱塞进他手里,“给你爸买两瓶酒。再给你妈买点糕点、罐头啥的,整点实的惠儿。”
孙久波连忙摆手,怎么都不肯收,“我在大兰县给她俩买衣服了!这钱还是等发工资再给我吧。”
张景辰无奈地踹了他一脚,“行,不要拉倒。那你就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再磨蹭就赶不上晚饭了。路上慢点开,别毛手毛脚的。”
“哎!二哥,我知道了!”
孙久波把钥匙攥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他转身爬上驾驶室,发动了大解放,冲张景辰挥了挥手,伴随卡车轰鸣声,拐上了往家去的路。
虽然已经立春,但是温度还是没有太大的回升。
西边的太阳刚沉下去,寒气就顺着地皮往上冒,路边的积雪还没化透,变成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
副驾驶座上放着他刚在供销社买的东西:两瓶水果罐头,还有给爹打的十斤散装高粱白酒。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又期待又有点发慌。
当初分家的时候他跟老爹拍了桌子,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老妈做的酸菜饺子,想起小时候骑着父亲脖梗的快乐时光。
今儿是十五,家家户户都团圆,他想回家看看。
因为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没本事的孙老二了。
他现在是正经的大车司机,有驾驶证,跟着二哥跑运输,一趟活儿就能赚别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孙久波想让爹妈看看,他孙久波不是没出息的人,也想证明当初他做的并没有错。
卡车拐进了自家那条街,远远地,孙久波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骂街声顺着风飘过来,格外刺耳。
他心里一紧,脚底下猛地踩下油门。
远光灯“唰”地一下打开,两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人群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自家爹妈被隔壁邻居老马家七八口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的。
马家老太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正指着孙母的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孙久波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孙父挡在孙母前面,脸涨得通红,手攥着拳头,却被几个马家男人挤得东倒西歪。
孙久波脑子里“嗡”的一声,热血直冲脑门。
他猛地按下喇叭——“嘀——!!!”
刺耳的长鸣划破暮色,震得人耳朵生疼。
他猛地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像要吃人,扯着嗓子吼:
“马老疙瘩,我操你八辈祖宗!都他妈找死是吧?给我滚开!!”
马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卡车和吼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
孙久波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又是一脚油门,卡车直直地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马家人,瞬间发出一片惊叫,跟炸了窝的鸡似的,四散奔逃,刚才的骂声全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哐当!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卡车头狠狠撞上了马家院门口的木杖子。
碗口粗的木桩子齐根断裂,碎木飞溅,有块木头弹起来,砸在马家老太太脚边,吓得她一屁股坐地上。
孙久波挂了倒挡,猛打方向盘,卡车“嗡”地一声退回到路上,稳稳停住。
他“啪”地一下把远光灯开到最亮,两道光柱死死钉在马家人身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抬手挡着脸。
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孙久波跳了下来,手里攥着那支健卫20步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车灯的光柱里。
冷风卷着炮仗纸刮在脸上,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浑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像头刚从山林里冲出来的野狼。
光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枪泛着冷光,枪口微微垂着。
马家人揉着被晃花的眼睛,看清是孙久波,先是一愣,随即刚才被吓回去的嚣张劲又冒了上来。
马老大捂着胳膊,跳着脚骂:“孙老二,你个傻逼,你他妈疯了?敢开车撞人?”
孙久波没跟他废话,抬手举枪,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砰!砰!”就是两枪。
震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炸开,回音顺着街道传出去老远,惊得远处的狗叫成了一片。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现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家人一个个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骂声全憋在了嗓子眼里,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孙久波枪口平移,对准马家众人,冷冷道:“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现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跳得最欢的马老大,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时候孙母才反应过来,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踉跄着跑向孙久波,
“老二?!是老二回来了,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孙久波听见老妈的声音,眼里的戾气瞬间散了点。
他一手扶住扑过来的母亲,枪口却依旧死死指着对面的马家人,头也没回,低声问:
“爸,妈,我大哥和三儿呢?”
孙父脸色复杂,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孙母攥着儿子的胳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哽咽着说:“不提他俩了……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孙久波心里一沉,一股火又涌了上来。
合着爹妈被人堵在家门口欺负,两个兄弟一个都不在跟前。
他咬了咬牙,没再追问,只是盯着对面:“妈,这到底咋回事?”
孙母抹了把泪,指着马家,恨声道:“他们家那个挨千刀,天天往咱两家中间的杖子根儿泼脏水。
那道上结的冰,滑得能摔死人。今儿下午我去抱柴火,踩冰上摔了个大跟头,胯骨轴子现在还疼!”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刚才他们家又往外泼,我就骂了两句,他们一大家子就冲出来了,要打我……”
孙久波听完,脸上的阴云越积越厚。
两家其实早有纠纷。
前些年,马家把旱厕修在两户人家中间,占了自家不少地方,两家因此积怨已久,多年来一直不太和睦。
以前都是他在家处理这些事情,如今他刚走不久,看来对方又开始了。
孙久波转头盯着马家那群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马老疙瘩,你他妈是人吗?那么大的院子你不倒?就非要往我家倒?
多走两步能死啊?懒得你皮燕子生蛆,你怎么不倒你家炕头上呢?
你是看我爹妈老实?还是欺负我家里没人?”
马家大儿子被枪指着,腿都软了,可仗着家里人多,嘴还硬喊:
“孙老二,你别拿着烧火棍就充大小王!我们家泼到自家院子里的,那水流到你家那边还赖我们?拿个破枪吓唬谁?敢开么你?”
孙久波二话不说,手腕往下一沉,枪口对准马老大脚尖前半尺的雪地,“砰!”又是一枪。
雪沫子混着泥点子瞬间迸溅起来,马老大“嗷”一嗓子,吓得直接蹦起来,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都哆嗦。
“我不敢?”
孙久波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走,“行,今儿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敢不敢!
我他妈开着车撞死你们一家王八蛋,大不了一命抵你们一家的命,我看谁他妈值!”
母亲是孙久波最后底线,母亲受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马家人这下是彻底慌了。
他们敢动嘴骂街,可真不敢跟这个红了眼、手里还握着枪的愣头青拼命。
这孙老二现在手里有枪有车,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家大姐,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此刻脸都吓白了,赶紧从人群里跳出来,连连摆着手喊:
“大波,大波,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婶子,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家糊涂,我回去就跟我爹妈说,那脏水再也不倒那儿了,我们换地方倒就是了。
咱们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动刀动枪的,犯不上啊婶子。”
孙母也一把死死抱住了儿子的胳膊,带着哭音劝:
“老二你别冲动。妈没事,妈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啊。你可千万不能干傻事啊……”
孙久波被母亲拽住,喘着粗气,盯着马家大姐,眼神像刀子:
“那特么是倒水的事儿么?你爹妈啥德行你自己不知道么?今天我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真以为我怕了你们家了?”
“别别别,波子,你现在都混起来了,卡车都开上了。好日子马上就来了,可别冲动啊。”
马家大姐连连摆手,赶紧说道:“错了,我们错了。咱们两家以后好好相处,我保证再也不跟你家闹别扭了。”
孙久波扫视了一圈马家那群缩头缩脑的人。
他冷笑一声:“行,你马大姐这说的还算人话!今儿看我妈的面子,这事就先到这儿。
你们家要是想报警,就随便去,我等着。
反正我爹妈还有俩儿子,养老送终也轮不着我,我烂命一条,啥都不怕。但是——”
他顿了顿,手里的枪再次举了起来,枪口慢慢划过马家人每个人的脸,声音冷得瘆人:
“等我从里面出来,我保证让你们老马家销户。话我撂这,不信咱就试试!”
现场鸦雀无声。
马家人个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没一个人敢接一句话。
他们看得出来,孙久波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敢干。
孙久波“咔哒”一声关了枪保险,转身扶住母亲:“妈,走,回家。
他转身回到卡车边,熄了火,把副驾驶座上买的罐头和白酒都拿了下来。
孙母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那辆高大的卡车,好奇地问:“老二,这……这是谁的车啊?”
“我二哥,张景辰的。”
孙久波笑着说,扶着妈往院里走,“我现在跟着二哥跑运输呢,我也是正经的大车司机了。”
“张二的车.....你也成大车司机了?真的么?”
孙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喜得直拍大腿,“我的儿啊!你真出息了!”
“那还有假。”
孙久波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崭新的驾驶证,在妈面前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
“本儿都下来了,国家认的。以后你儿子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了。”
孙父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身影,又看着那驾驶证,浑浊的眼睛里是欣慰,又是愧疚,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
“进屋吧,外头冷。”
一家三口转身进了自家院子,关上了大门。
院门外,马家人还杵在原地,冷风一吹,有点透心凉。
几人围着马父,七嘴八舌地吵吵起来。
马家小儿子年轻气盛,不服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头,咬着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