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夕阳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红色。
张景辰开着大解放,沿山脚的土路慢慢放坡。
他紧握着方向盘,眉头微皱——脚下离合的行程比平时长了一截,得踩到底才勉强挂上二挡。
这趟拉的水泥比平时多了三吨,翻斗加高的护板让整车惯性大了一截,下坡时刹车也得踩得比平时更早。
车头又是一阵颠簸,他偏过头朝副驾叫了一声:
“天宝。”
“啊?”
“盯着前面路,有个岔口赶紧说。这刹车有点不对劲。”
马天宝立马把脑袋伸出窗外,眼睛瞪得溜圆,没一会儿,高声喊道:
“前头好像有个岔道。”
他把脸往挡风玻璃前凑了凑,指着左边,“那边有个牌子,看不清上面写的啥。”
张景辰赶紧把方向盘往左打,卡车缓缓拐进岔路里。
这是一条砂石路,两旁松树林立,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几只乌鸦被车声惊起,呱呱叫着往山的方向飞去。
马天宝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往外看:“这啥地方啊?”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缝,在前面山坡上勾出一片齐刷刷的轮廓。
那是一排排墓碑,密密匝匝,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
马天宝伸出去的脖子,一下子僵住了。
“应该是陵园。”张景辰眯起眼睛,放慢了车速。
陵园门口有个砖混的小屋,墙后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的红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屋子外面钉着一块木板,上头是几个掉了漆的红字:烈士陵园。
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守夜的蜡烛。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再加上刹车那股发软的脚感,让他放弃了摸黑继续赶路的想法。
“今晚估计得在这歇下了。”张景辰把车停在陵园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
两人跳下车。
山里的冷风裹着松脂味儿扑面而来,马天宝打了个哆嗦。
张景辰整了整领子,走到小屋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等了约摸一分多钟,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头站着一个瘦削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领章,也没有肩章,扣子却扣得整整齐齐,一直扣到脖子底下。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颧骨很高,眼窝深深陷下去。
最扎眼的是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袖管,被风一吹,轻轻晃着。
老人沉默地看着他们,目光从张景辰脸上移到马天宝脸上,又越过他们,落在停在门口的大解放上,最后停在那行“大河县建筑工程公司”的白字上,看了很久。
“大爷,我们是跑运输的。车出了点小毛病,而且这天马上黑了,我们不敢摸黑赶路……”
张景辰说着去掏兜里的证件,“您看能不能借个地方,让我们歇一晚?”
老人没说话。
他目光又回到张景辰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小屋旁边那个低矮的柴房: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那儿,屋里面有稻草。”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谢谢大爷!”马天宝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声。
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回到车上把干粮和军大衣搬进了柴房。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松木柴火,靠墙有一堆厚厚的稻草。屋里虽然简陋,但门一关,倒也感觉不到外头的冷风了。
马天宝把稻草拢了拢,一屁股坐下去,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这一路,脑浆子都快给我晃出来了。”
“呵呵,赚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张景辰笑道。
马天宝点点头:“可不!之前还挺羡慕你和久波呢,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活也不好干啊!”
“不好干也得干啊。”
张景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起账来,“你有俩儿子呢,一个儿子咋的不得准备一万块?
一万也不咋多,以后还得配个小汽车。
那小汽车挺费油,还得盖个小洋楼。
整个楼累够呛啊,还得给他找对象啊。”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马天宝一脸痛苦地捂住耳朵,“你咋满嘴的顺口溜?”
“哈哈!”
张景辰笑着推门往外走:“我去撒个尿。”
放完水,回来的时候,张景辰路过老人门口,不自觉地往里瞥了一眼。
只见那老人正坐在灯下,用一只手慢慢擦着什么东西,动作仔细得像在擦一件宝贝。
柴房里,马天宝已经把军大衣铺在了稻草上,又从包里掏出二人晚饭——一大包张烙饼、一盒子炒土豆丝、一罐炒肉丝,还有一小瓶散白。
他把这些东西挨个儿摆开,一边摆一边感慨:“这屋感觉还不赖,没比招待所差多少。”
马天宝拍了拍手,抬头透过门缝,却见张景辰还在门口没有动。
“咋了景辰?”
张景辰闻声走回小屋里,把油纸里的烙饼分出小半,又把白酒拿上:
“天宝,你把菜拿上,咱们和大爷一块吃点儿。”
“行!”马天宝立马起身。
张景辰率先来到老人门口,轻轻叩响了门。
门开了,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大爷,我们带了吃的,要不....咱们一块儿吃点?”张景辰把东西往上提了提。
老人的目光在他手里那点东西上扫过,在酒瓶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进来吧。”
屋子比柴房大不了多少。
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的炕桌,墙角搁着个铁皮炉子,里面没有点燃。
张景辰跨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墙上挂着一张奖状。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不规整的破损,但字迹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授予李长河同志一等功臣称号”,落款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时间是1953年。
奖状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志愿军棉服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手臂互相搭着肩膀,笑得很灿烂。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得厉害,但被用心地装在木头相框里,一点灰尘都没有。
门口一阵脚步声,马天宝端着东西从外头进来。
刚进屋,他就看见张景辰在看墙上的奖状,神情十分严肃。
马天宝顺着张景辰的目光望过去,落在那张奖状和那张老照片上。
屋里的空气中,多了些肃然的味道。
张景辰转过身,把手里的酒放在桌上。
老人从墙边的橱柜里摸出三个粗瓷碗,动作很慢,毕竟只剩一只手。
张景辰没去搭手。他知道对这样的老人来说,伸手帮忙反倒会弄巧成拙。
三人相继落座。
饭菜摆好,张景辰拧开白酒给老人倒满,又给马天宝倒了半碗,自己倒了碗水。
“大爷,您贵姓?”
老人端起酒盅眯了眯眼:“姓李。”
“李大爷。”张景辰举起碗,“今儿搅扰您了,感谢收留,我以水代酒敬您一碗。”
李大爷也没说话,仰头一口闷了。放下碗后,面色红润起来。
“好酒啊。”李大爷咂咂嘴。
马天宝也仰脖灌了下去,抹了把嘴,目光又溜到了墙上那张奖状上,忍不住开口:
“大爷,墙上那张奖状……是你的啊?”
李大爷放下碗,眼睛慢慢挪到墙上那张泛黄的纸上,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张景辰二人也没出声打扰。
“是我的。”
李大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几分,“我十九岁那年,跨过鸭绿江。
五零年,在朝鲜打了三年仗。”
他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张奖状,缓缓道:“五二年,上甘岭……”
张景辰眼睛顿时睁大了,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马天宝赶紧给李大爷添了一碗酒,等着下文。
“唉...那是一个连啊……”
李大爷端起碗里的酒,没喝,“我们一个连,在阵地上坚守四十天,四十天啊……
最后就剩了七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微微晃动。嘴角扯了一下:
“这条胳膊,就撂在那儿了。”
马天宝原本是只想拍一波马屁,没想到老人跟倒筒子似的,把自己的战绩全说了出来。
他现在感觉喉头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给老人递了根烟。
李大爷想了想,接过香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似陷入了回忆一般,又一动不动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好久没抽过烟了。”
马天宝赶紧划了一根火柴,递了过去。
嘶——红光大盛,香烟前端快速燃烧。
呼——烟雾在三人中间弥漫开来。
借着这缕烟,张景辰把酒倒满,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大爷,您回来后,组织上没给安排工作么?咋还在这……”
“安排了,在省城。”李大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我没去。”
他的目光又飘回了墙上那张照片,声音一下子放空了:
“我回来了,但我那些战友没回来......我得替他们守着。”
二人顺着李大爷的目光看向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些年轻的脸,笑得那么灿烂,可这些人,全都留在了异国他乡。
屋里静了片刻,李大爷忽然又笑呵呵地开口: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啊!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他夹着烟的手微微发颤:“我们那会儿,天天都吃不饱……
只有在十二岁的时候,家里才能给办场宴席。”
马天宝愣了一下,正倒酒的手停在半空:“十二岁?办宴席?那么点儿小孩儿庆啥生啊?”
李大爷摇了摇头,直直地看着马天宝:“不是为了庆生。
是因为这个年纪的男儿,要上战场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老人这一句话,似乎撕开了时代的一角。
那种扑面而来的画面感,让张景辰和马天宝感到无法呼吸。
马天宝,这个在佳市国道上跟七八个路霸单挑都没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盯着这位独臂老兵,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红。
张景辰心里头也堵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