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脸上浮起笑意,他伸出手,苗贵妃连忙将太子小心地放进他的怀中。
小家伙不知道自己的父皇今日经历了什么,只是小手抓着毯子的边缘,嘴里又开始咿咿呀呀。
赵祯抱着太子,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今日的事,你听说了?”
苗贵妃垂首,低声道:“臣妾听说了。”
“她这是要逼朕,逼朕动怒,逼朕死。”
苗贵妃不敢接话,她也知道官家其实不需要她接话。
“可朕偏不让她如愿。”
赵祯低头看着怀中的赵晞,小家伙本来就已经有些困了,这时候折腾了一会儿,眼皮耷拉着,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朕要废的不只是一个皇后,朕要废掉的是将来束缚晞儿的枷锁。”
“朕不能让他像朕一样,被一个没有血缘的女人管教,事事受制,连身边人的任用都要看人的脸色,这些苦,朕受够了。”
“朕不管别人说什么‘无过,不当废’,她无过,朕这四十年便有过了么?”
“陛下。”
苗贵妃在榻边缓缓跪下来,仰头看着赵祯,眼中噙着泪。
赵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苗贵妃的手背上,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父亲最近可曾去潜龙宫看你?”
苗贵妃一怔,没想到官家会忽然问起这个。
“阿爹前日来过。”她小心地答道。
赵祯似在思忖什么,只道:“现在有些太低了。”
什么太低了?
苗贵妃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你是太子的生母,你父亲的官位,不该这么低。”赵祯缓缓道,“朕会下旨,升他为观察使。”
大宋武官序列,从高到低排序是节度使、节度观察留后、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诸司正使、诸司副使、大使臣、小使臣。
观察使是正五品虚衔,通常都是勋贵、宗室、外戚、内侍用来迁转的官阶,没有实权,但是能穿绯袍。
“官家,这使不得。”
苗贵妃连忙道:“阿爹无尺寸之功,骤然升迁,恐惹物议。”
“物议?”赵祯的声音淡了下来,“朕封赏外戚,何须理会物议。”
苗贵妃不敢再言,只叩首谢恩。
赵祯示意她起来,将怀中的太子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苗贵妃,随后重新靠回枕上,阖上了眼。
许是因为困极了,小家伙竟没有醒,他的小脸下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安睡。
“回去吧,照顾好晞儿,别的事,朕自有主张。”
苗贵妃抱着太子,轻声道:“陛下也早些安歇,保重龙体才是要紧,勿要担心晞儿,臣妾会照顾好他的。”
另一边,陆北顾回到家后,将今日种种在脑中细细梳理。
曹皇后去福宁殿逼宫,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准。
她赌的就是官家的身体撑不住,只要官家一动怒,病情加重,废后之议便不攻自破。
而即便官家撑住了,她这番“贤德”的姿态做出来,朝野间同情她的人只会更多,官家若要强行废后,阻力便更大了。
而下一步,估计就是要在外朝彻底掀起舆论风波了。
毕竟,此事终究是需要外朝有人替她说话的,而且曹家的影响力跟别家不同,很多香火情或许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到了节骨眼上,未必不会有人站出来。
翌日,谏院。
陆北顾刚到没多久,龚鼎臣便推门而入。
“知谏,出事了。”他神色看着很是凝重,“听御史台那边的人说,殿中侍御史傅尧俞今日上疏力陈废后之弊,言辞极为激切。”
傅尧俞是庆历二年进士,与王安石、王陶、沈起同榜,而且是不到二十岁便登第,从入仕开始性子就特别直,直到什么程度?史载“厚重言寡,遇人不设城府,人自不忍欺”。
目前满朝无人敢言,唯独他一人上疏替皇后说话,陆北顾倒也不意外。
“副本有吗?”
“有。”
龚鼎臣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有些皱皱巴巴的纸。
按照制度,台谏官上疏,不管是御史台还是谏院,都是要留副本存档的,免得出了事情,而原件被撕毁、丢弃,以至于无法对证。
这份副本,估计是御史台里管理副本的官员或是经手的小吏偷偷誊录下来的。
陆北顾接过来看。
“......今陛下欲行废黜,恐非社稷之福。伏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后世讥陛下为无道之君。”
龚鼎臣在旁边说道:“即便官家留中不发,这事也瞒不住的。”
若是真让这封奏疏在朝中发酵开来,并且曹家有所动作,那么附和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形成风潮,到那时候,官家再坚持废后,就是跟整个文官群体对抗了。
就在这时,李振也在敲门,陆北顾一问,却是禁中有天使前来宣旨了。
按照接旨的流程,陆北顾让李振设好香案等物,圣旨却很简单,是加他为太子詹事。
宋随唐制,东宫以詹事府为核心,辅以左右春坊等官,太子詹事主管东宫事务,统辖左右春坊及诸率府,常由其他官员兼任而非专任。
至于诸率府,只是名义上统帅护卫太子的兵马,但实际上是没有兵权的。
而来传旨的天使,破天荒地还没收礼就先透露了消息。
天使特意告诉他,除了他被加了太子詹事以外,首相宋庠被加太子少师、次相韩琦被加太子少傅,枢密使曾公亮被加太子少保,除此之外,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乃至三司使、开封知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皆加封太子宾客。
如果说前面还算合理,后面简直就是滥封了。
因为太子宾客是正三品的高官,需德高望重者担任,如太宗朝以夏侯峤、毕士安等藩邸旧臣充任,真宗朝则明确其“见太子如师傅之仪”,地位非常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