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于他来讲,目前能够真正改变大宋的可行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发动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变革各项现行制度。
而想要进行改革,必须要掌握足够的权力。
思忖良久,陆北顾的目光重新落在御座上的官家身上。
赵祯似乎有些乏了,微微阖着眼,靠在椅上,邓宣言侍立在侧,时刻注意着他的面色,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
殿试结束后,就是紧张且忙碌的判卷。
三月九日,东华门外进士唱名。
状元,许将,字冲元,福州闽县人。
榜眼,陈轩,字元舆,建州建阳人。
探花,范祖禹,字淳甫,成都华阳人。
二甲位列前茅者则是吴居厚、练定、龚原等人。
随后,照例是官家于琼林苑赐宴。
这是科举的重要一环,自太祖开科取士以来,历代官家几乎从未缺席。
因为琼林宴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是天子对新科进士的奖励,是君臣之间最具象征意义的会面。
嘉祐二年那场琼林宴,陆北顾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官家虽已经历过中风,但精神尚好,亲临琼林苑,举杯向新科进士们祝酒,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七年后的琼林宴,却只有翰林学士范镇代为主持。
“官家圣躬违和,未能亲临......”
范镇的声音在琼林苑中回荡,那些恭恭敬敬垂手肃立的新科进士们,虽然都低着头,但陆北顾却看得分明,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失望之色。
这也难怪,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谁不想在琼林宴上,被官家点中名字,亲口说几句勉励的话?这本是荣耀至极的事,是足以在乡梓传颂多年的美谈。
因着也是知晓考生们心里不是滋味,故而考官们倒是都颇为热情,与考生们不断攀谈、劝酒、吟诗。
没过多久,众人便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王珪被那内侍拉到一旁,耳语几句,脸色霎时白了。
他勉力稳住身形,朝几人使了个眼色,陆北顾见状心头一沉,知道定有大事。
待范镇、蔡襄、陆北顾、王安石都过来了,王珪压低了声音,惶急道:“诸位,禁中急召......官家在福宁殿,忽然病危。”
“什么?!”
饶是范镇,亦是忍不住失声。
王珪额上已见冷汗,说道:“召我,是因我平日负责草拟诏书,若、若......”
没说的话,几人心里都清楚。
官家若真到了要留遗诏的地步,起草之事,非王珪莫属。
“但召我独自入宫,这......”
王珪心里实在是慌乱的紧,因此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其他人跟他一起入宫。
因为独自入宫的政治风险太高了,没有其他翰林学士一起草诏,遗诏只出自他手,日后若有任何差池,他便是万劫不复。
而王珪素来谨慎怕事,此刻叫他独自去扛这天大的干系,他如何敢应?
稍稍冷静了一下,范镇对内侍问道。
“官家现在是什么情形?”
那内侍此刻也是左右为难。
他接到的命令确实是只召王珪一人,可眼前这五位,三个翰林学士,一个知制诰,剩下的陆北顾则是身兼潜龙宫使、太子詹事,哪一个都不是他能阻拦的。
内侍踌躇片刻,只得苦着脸道:“诸公,非是小的不说,实在是上命难违......只召王学士一人前去啊!”
就在这时,陆北顾脑海中忽然念头一闪。
他一把将内侍拽了过来,喝问道:“你奉的是谁的上命?怎地就你一人前来传口谕?”
那内侍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刚才都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吓蒙了的几人,这时都反应了过来。
范镇也不再客气,逼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实说来!”
“官家今日饮食起居一直平稳,但方才忽然心口剧痛,指着心口说不出话。”
“可召了御医?孙兆、单骧他们都在宫里吗?”
“已在诊视了。”
陆北顾插话问道:“那‘蟾桂强心丸’备着呢吗?”
那内侍一愣,茫然摇头:“这,奴婢只是来传旨的,并非在官家身边伺候,这些奴婢实不知情。”
“事不宜迟,速速入宫。”蔡襄倒是果决。
“不错。”
范镇是个有担当的,他只说道:“旁人不论,我身为翰林学士,定然是要随禹玉一起入宫的。”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内侍骑马闯将进来,领头的非是旁人,正是内侍省左班副都知任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