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西边诸门,在他们进城后就都关了,以此类推,四方城门肯定都已紧闭,所以不需要考虑城外的兵马,只需要考虑城内的。
“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
陆北顾彻底放下心来,只道:“先放他们进去,宋相公等人是不是已经进去了?太子与苗贵妃应该稍后便到,我们在此处等待迎驾。”
刚听了前半句的时候,燕达本来还在犹豫,但听到后半句,先是一愣,旋即点头。
不久后,因为坐着马车速度比较慢的苗贵妃和太子赵晞母子,就在邓保吉的亲自护送下来到了此地。
燕达带着众将士齐齐行礼。
随后,在邓保吉与一众皇城司亲从官的护卫下,陆北顾跟随苗贵妃和太子赵晞母子前往福宁殿。
而因为所有人都很紧张,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找到肩舆,只找来了没有扶手也没有靠背的腰舆,苗贵妃紧紧抱着怀中的太子赵晞,往前屈着身体。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森然,甲叶碰撞声、急促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赵晞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所慑,不敢哭闹,乖巧地蜷在母亲怀里,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
陆北顾走在舆驾旁侧,紫袍下摆跟着快速前后摆动。
即便各处似乎都已安稳,但没到福宁殿,没见到官家,接下来的一瞬会发生什么,其实谁都说不清楚。
陆北顾的神经绷得很紧,以至于在某一刹那,听着从殿檐窜出的风声,都幻听成了弓弦松开的声音。
见他这副模样,在旁边的邓保吉低声劝慰道:“陆知谏放心,史都知在呢。”
行至福宁殿,果然见甲士林立,枪戟如林。
而此时殿门紧闭,却有数名身着绯袍、紫袍的大臣垂手立于阶下,个个面色凝重,其中就有被任守忠刚才提前带过来的范镇、王珪、蔡襄这三位翰林学士,以及知制诰王安石。
除此之外,还有权知开封府贾黯,以及其他几位大臣,但宰执们却是一个都没见到,估计是已经在殿里了。
邓保吉亲自搀扶苗贵妃下舆,苗贵妃脚下一软,险些未能站稳,幸得陆北顾在旁又扶了一把,她定了定神,也来不及整理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便抱着太子向殿中走去。
守在福宁殿前的,正是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
面白微胖的他见到邓保吉把太子带来了,心里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用手心蹭了蹭袍子以后,快步迎了上来。
“贵妃娘娘,太子殿下。”
“官家......怎么样?”苗贵妃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陛下还处于昏迷中,皇后与宰执们都在里面。”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宰执们全都待在外间,见了抱着太子的苗贵妃连忙行礼。
从这里可以看到,里面御榻前,邓宣言和曹皇后都守着呢。
数名御医正束手无策地待在一旁,而孙兆、单骧两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苗贵妃勉力镇定下来,然后当着宰执们的面,把太子赵晞交给了陆北顾来抱,并递了一个眼神。
陆北顾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么多宰执还都待在外间,他若是不抱着太子,是不好近前的。
邓宣言见苗贵妃进来,连忙躬身。
曹皇后却只盯着赵祯,对于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别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苗贵妃快步走到榻前,只见赵祯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喉头哽咽,颤声问道:“陛下、陛下龙体如何?”
跪在榻前的孙兆回过头,面色凝重道:“陛下突发心疾,来势凶猛,一开始御医给施了艾灸、针砭,后来我等用了药,那‘蟾桂强心丸’已含服了两粒。”
陆北顾闻言,心中也不安定。
药是用了,但官家现在尚未苏醒又意味着什么?是暂时的昏迷,还是......更坏的情况?
苗贵妃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轻轻跪在榻边,握住了赵祯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
“陛下......”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就在这时,陆北顾怀中的太子赵晞却是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似乎是被这哭声触动,躺在榻上的赵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孙兆和单骧急忙俯身查看,只见赵祯的眼皮在连续颤动了几下之后,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陛下!”孙兆声音带着惊喜。
赵祯的眼神起初涣散而迷茫,慢慢才聚焦,他看到了榻边围着的众人,当看到太子赵晞的时候,他灰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光彩,嘴唇翕动了数下,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邓宣言连忙俯身贴近倾听,片刻后,直起身说道。
“陛下说,让太子近前。”
陆北顾赶紧将赵晞交给了苗贵妃,苗贵妃抱着太子凑到榻边。
赵祯努力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摸一下儿子的脸颊,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赵晞,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眷恋、担忧、期盼,还有疲惫。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赵祯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所有大臣都屏息凝神,垂首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动静,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几息,赵祯的眼睛又缓缓阖上,但好消息是,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些许。
孙兆仔细诊脉后,对众人低声道:“陛下又昏睡过去了,但脉象比之前略稳,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任何惊扰刺激。”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心情依旧沉重。
官家虽短暂醒转,但显然并未脱离危险,所以很有可能继续哭闹的太子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而苗贵妃却不能走,她更不放心把太子交给别人。
最终,是由陆北顾抱着赵晞暂时出去,待在旁边的宫殿里。
路过宰执们的时候,陆北顾看得分明。
宋庠面色沉凝,看向他微不可查地颔首,韩琦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至于张昪、欧阳修、赵概,则是神色各异。
没人知道官家还能不能醒来,而此刻,他们能做的,唯有等待。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的光芒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将这福宁殿中所有人的命运,都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