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大军沿着汴河一路向东南而行,经过京东西路的应天府,进入淮南路境内,途径亳州、宿州,抵达泗州,而大运河北段就截止于泗州州治盱眙县,随后便是自淮河顺流而下,抵达楚州山阳县。
沿途州县闻得消息皆有迎送,楚州自然也不例外,楚州知州沈起几乎把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带来了,甚至包括新任山阳仓主官。
显然,楚州上下都被陆北顾此前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任上的所作所为给搞怕了,处处都透着小心......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借口去盐城的沿海盐场视察了,刻意避而不见,他们生怕陆北顾因此迁怒于己。
“陆宣徽,这是本州筹措的三千石米,一千石粟,虽不多,聊表寸心。”
陆北顾看了看那些粮车,又看了看沈起额上沁出的汗珠,只道:“沈知州有心了。”
简单应酬一番后,继续赶路。
“你在记什么?”
车厢里,看着对面沈括正在手札中记录,陆北顾问道。
沈括反问道:“今有禁军三万人,各式军马、驽马六千匹,自泗州龟山镇入楚州,经洪泽镇、淮阴县、山阳县、宝应县至高邮军,计程二百五十三里,乘船日行七十里。兵每人每日食米一升半,马每匹每日食刍五升、粟二升,楚州地方补给米三千石,粟一千石,不计刍料,可供楚州境内之消耗否?”
这道数学题自然是不难算的。
对于一个合格的统帅来讲,算明白大军所需的吃喝用度,是基本操作。
“不用太计较,楚州百姓也不容易。”
陆北顾心里清楚,此番南征,后勤压力其实是很大的,三万禁军哪怕是坐在船上不动,人吃马嚼也不是小数字。
淮南路虽是产粮重地,但去年漕粮北运才刚结束,距离今年秋收还有很远,各州的存粮也并不充裕,所以他也尽可能地不做停留。
真州,发运使司衙署。
李肃之早已率阖衙属官候在阶下,盛昭、陈云中两位发运判官分列左右,各房主事、勾当官等二十余人按序排开,乌压压一片绯、绿官袍。
“参见陆宣徽。”
陆北顾示意这些老下属们免礼,只道:“进去说话。”
发运使司衙署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庭中那棵老树上的蝉声嘶力竭地鸣着,与堂内穿档算盘的珠子噼啪声搅作一团。
额外说一句,穿档算盘已经在开封、真州这等富庶之地流行起来了,不过穷乡僻壤算账还是多用算筹。
时节已经快要入夏,正堂内窗扉尽敞,却驱不散满室的燥热。
众人分坐左右。
贾逵与杨文广作为行营副都部署,亦在堂中右侧列席......贾逵面色黧黑,衣衫早已溻透,却仍坐得笔直;杨文广蓄着短髭,神色端凝,手搭在膝盖上。
陆北顾撩袍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文牍,包括纲船调配名录、各路水陆驿传图,皆是李肃之提前备下的。
“四州转般仓目下共存粮几何?可调拨供应南征大军者几何?”
李肃之显然早已核算过,不假思索地答道:“好教陆宣徽知晓,四州转般仓去岁秋粮北运后,尚存陈粮一百七十七万石有奇,然此数乃账面之数,实际可动支者,需扣除今岁漕粮所需冗余,下官会同计度房、转般房反复核算,目下可调拨供应大军南征的粮食,约在四十万石上下。”
转般仓在漕运系统里是起到“存有余而补不足”作用的,陆北顾是嘉祐六年六月上任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嘉祐七年十一月离任,在他的任上,四州转般仓经过追缴之后原本的亏空已经被补上了,即便因为去年漕粮略有不足又稍稍贴补了一部分,依旧比他刚到任时一百三十九万石的数字要多得多。
但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要考虑到万一今年有水旱蝗等灾害,粮食收成锐减就必须要用转般仓的存粮去贴补未收上来的漕粮,所以不可能全部供应南征大军,必须要预留出绝大部分,不然真遇到大灾,开封城上百万人可就要饿死了。
“四十万石。”
陆北顾将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
三万禁军人吃马嚼日费粮秣约在千石左右,理论上足够吃一年多了,但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
三万只是现在赶路时的人数,等到了荆湖,就必然要汇合当地的官军以及辅兵,还要承担征召的民夫的口粮,整体人数至少会膨胀到四万人以上,等进入了广南西路,恐怕就将多达六万人了......而且这还是没算上运输损耗的,虽然水运没有陆运的损耗率那么高,但水手也是要吃饭的,各种客观损失也存在,因此距离转般仓越远损耗就越多。
“主补给线,需将粮食装船从真、扬、楚、泗四州运至荆湖,再经湘水过灵渠入桂水,抵桂州。”
李肃之看向盛昭,说道:“盛判官,你掌计度规划,算一算这条路上的耗费。”
盛昭早已盘算好了,从容禀报道。
“自真州至桂州,水程约三千余里,若遵循旧例,以纲船递运,人力、船耗,约费运粮之三成。”
“但这是太平年月的算法,如今荆湖南路新经彭仕羲之乱,溪峒未靖尚有盗匪出没,需增派巡防兵力......且五、六月间,湘南多雨,灵渠水道时有淤塞,需预备民夫随时疏浚,若将这些额外耗费计入,运粮损耗恐达四成以上。”
运粮损耗四成,意味着四十万石粮食送到前线,实际能到将士口中的,不过二十四、五万石。
这么算的话,够不够吃半年都很难说,着实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当然了,千万别觉得这个损耗比例高,这还给留了六成呢,要是换成陆路,四十万石粮食运三千里路,不倒欠就不错了.......
“此前与三司商议,部分粮食可从两浙路民间购买,然后走海路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