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命令,说实在的,很险。
因为砲位是固定的,即便能勉强调过来也必然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出现,到时候能不能发射都不知道,而且即便能发射也不可能再调回去打孟陵镇方向了。
但眼下也是被逼的没招了。
除了重砲,秦琮手里再也没有能阻挡攻山人潮的撒手锏了。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抬着砲架底座,吭哧吭哧地将那座沉重的五梢砲调到了山道方向。
“装碎石!”
秦琮命人就地收集岭顶上的碎石,倒进皮兜,这种碎石肯定打不远,但一砲下去,覆盖面极广,最是适合杀伤密集冲锋的步卒。
而且,他们分出兵力防守之后,本来人手就不够,实际上也不足以再往远处打了。
“放!”
砲梢猛地弹起,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进山道。
正在往上冲的交趾兵被这片石雨兜头罩住,各个头破血流,整个冲锋队形像被踹了一脚的蚁群,瞬间乱作一团。
但还没等宋军士卒们松口气,岭顶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了动静。
秦琮猛地回头。
十五、六条人影从崖壁边缘翻上来,浑身是灰土,嘴里咬着刀......竟是有攀援陡坡的交趾兵,如同猴子一般,硬生生地从根本就没有路的岭崖石壁上,顺着藤蔓爬了上来。
而此时,在操作重砲的宋军士卒们手上可都是没有武器的。
秦琮拔刀冲了过去。
他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刀,反手横削,刀锋划过对方的脖颈,血喷了他半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脚踹开尸体,迎向下一个。
鏖战在砲位旁展开了。
拽索的士卒们纷纷弃索,捡起地上的武器,与爬上来的交趾兵混战在一起。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却仍死死抱着敌人的腿不放,有人滚倒在地,用牙齿咬碎了对方的耳朵。
乱战打得毫无章法,惨烈得像是野兽在悬崖边撕咬。
秦琮又砍倒一个,但左臂也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包扎,抬眼望去,崖壁边缘又翻上来七八条人影。
至此,石牛岭上的重砲算是彻底没了动静。
而没了重砲的压制,交趾军在镇子里的阵线就又稳住了。
客观地讲,五梢重砲威力虽大,但实际上没造成太多的杀伤,主要起到的作用是心理层面的......对于交趾军的士卒来讲,如果仅仅让他们正面防御抢滩登陆的宋军,那么他们的军心是不会有任何动摇的,但若是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自己后脑勺方向呼啸落下,把自己砸成肉泥的砲石,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钤辖,石牛岭怕是吃紧了。”
郭逵抹了把脸上黏稠的血,沉默不语。
此时,镇北的巷战已打了小半个时辰,宋军推进很慢。
孟陵镇的街巷本就狭窄,两旁的民房被火烧过之后,残垣断壁东倒西歪,将原本只容三人并行的巷道挤得更窄。
一伙交趾兵据守在坍塌的伏波庙的墙后面,这种庙宇在岭南的城镇里随处可见,通常香火都很旺盛,也正因如此,墙一般都能用上石砖来砌,相对坚固。
在郭逵身前,二十余名宋军正在推进,其中弩手举起蹶张弩,朝矮墙攒射了一轮。
弩箭钉在墙上却没能穿透,交趾兵在矮墙后面发出一阵哄笑,笑声未落,又是两支冷箭从侧面屋顶上射来,其中一支擦着郭逵的兜鍪飞过,钉在身后一名士卒的肩上,那士卒闷哼一声,鲜血瞬间就冒了出来。
郭逵抬眼望去,那屋脊上伏着两名交趾弓手,身上只裹着单薄的布衫,未着片甲,身形瘦小,像两只蹲在瓦片间的猴子,方才那两支冷箭便是他们放的。
郭逵从亲兵手中夺过弓,拉如满月。
“咻!”
一箭正中其中一人面门,从鼻梁贯入,后脑穿出,死得干脆利落。
另一名交趾弓箭手吓得连忙躲了起来。
但问题,不在于死了一个人,而在于从街口到伏波庙矮墙这五十步的距离,没有任何遮蔽和掩护。
巷子两侧的屋墙有多处豁口,每一个豁口都可能藏着交趾弓手,贸然冲锋就是活靶子。
“把橹盾调上来。”郭逵下令。
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顿了一瞬——不是看脸,是看甲。
荆湖宋军的披甲率比京城禁军差了一截,但比起交趾军却高得多,他麾下这些在五溪群山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大多都是有皮甲的。
反观李继元麾下的这支交趾军,披甲率顶多四成,而且甲胄质量参差不齐......极少一部分是从邕州缴获的宋军扎甲,一部分是交趾军装备的皮甲,另一部分是自制的藤甲,用浸过油的藤条编织而成。
更多的被派来协助作战的峒丁则根本无甲,只穿着单薄的布衫,有的甚至赤着上身。
这就是突破口。
不多时,二十余名宋军重甲步卒聚到了巷口。
这些人都是从澧州带来的老卒,每人一套札甲,外罩皮制掩膊,头戴铁兜鍪,护项垂至肩胛。
盾牌手在最前方,顶着橹盾,盾面蒙了生牛皮,能挡箭矢的射击和枪矛的捅刺,没人说话,只将橹盾边缘互相交叠,结成一堵盾墙。
而他们的腰间,大多别着短柄铁骨朵或者斫刀。
“走。”
盾墙开始向前移动。
二十余名重甲步卒的脚步声在狭窄巷道里回荡,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沉闷而压抑。
矮墙后的交趾兵发现了盾墙,显得有些无措,再也笑不出来了。
箭矢从各处射来,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有的从头顶掠过,打在身后的夯土墙上。
盾墙不停,也不还击。
他们只是往前走,一步接一步,脚步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近前,交趾军的长枪捅在最前面的盾牌上,枪尖刺破了蒙皮,却卡在盾面的硬木里拔不出来。
拿枪的交趾兵慌了,松手想退,盾牌却忽然向两侧一分,一名宋军步卒从缝隙中撞了出来,铁骨朵带着风声抡下,将那交趾兵的脑袋砸成了一只烂瓜。
矮墙被突破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已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像是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