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抃深以为然,却也没有再就此多说。
因为眼下谈论这些,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
“还有一事。”赵抃道,“李师中此前曾言,广南西路财赋已然见底,若大战持续到秋季,恐怕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陆北顾揉了揉脑壳。
——打仗,就是烧钱。
三万禁军南下,人吃马嚼,哪一样不要钱?发运使司调拨的四十万石粮食只能管肚子,可饷钱、赏赐、军械、药材......这些大多都得靠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自己筹措。
要是别人来问,他这个做主帅的肯定什么都不会说,但来得是赵抃,他就得说话了。
“实在撑不住,就向广南东路转运使宋咸借钱粮,日后由三司统筹归还。”
赵抃点头,有这话就好办了。
随后,多年未见的两人又叙话一番,对彼此的经历也是颇为唏嘘。
在赵抃离开后,陆北顾独自坐在房间里,将方才所议诸事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自昆仑关袭扰交趾军粮道、大军南下解苍梧之围、偷袭涠洲岛,这三件事情都很重要。
前两件事,完全受他的控制。
但最后一件事,也就是对涠洲岛的偷袭能不能成功,则取决于目前龟缩在钦州安远港里的广南西路水师的佯动,能不能骗过交趾水师了。
随后,南征大军在桂州好好地休整了三日。
而临桂城外的军营,每日都有数十人被担架抬出营帐,倒不都是染了瘴疠,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人都是水土不服,但谁也不敢保证没问题不是?
沈括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然不是医师,但平日没少读医书,又得陆北顾信任,因此指挥戴着面罩的医师们配置了大量针对瘴疠、中暍的药物,同时在营外单独设立了专门的休养区,将患病的士卒单独安置、照料,避免交叉传染导致瘴疠在大军中蔓延。
其余士卒虽然没有病倒,但因为岭南已经进入了夏天,空气湿热无比,哪怕不动都会汗流浃背,所以都是没事就往肚子里灌凉茶。
不过,因着桂州山水秀丽,哪怕距离堪称“风景甲桂州”的阳朔县还有一段距离,也足够让这些来自中原的士卒心旷神怡了。
再加上准备工作做得还算充足,所以士卒们在这三天的短暂休整期里,身心的疲惫倒是都得以充分恢复了过来。
三日后,大军开拔。
陆北顾亲自督帅大军乘船自漓水南下,经过浪石镇、阳朔县、平乐县、龙平县,抵达了孟陵镇。
贾逵与他同乘一艘斗舰,站在舰楼上眺望前方。
“陆宣徽,前方便是龙门峡了。”
陆北顾举目望去。
漓水在此处骤然收窄,两岸山势如削,河道蜿蜒,船行其间,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光。
船队小心翼翼地穿过龙门峡,出了峡口,视野豁然开朗。
再往南,便是苍梧城。
郭逵与窦舜卿已经在漓水以西、苍梧城以北的地方,设立了营盘,与正在围攻苍梧城的交趾军隔河对峙。
“交趾军这数日来加紧攻城,苍梧城东门、南门多处城墙坍塌,城内箭矢将尽,士卒伤亡惨重,已是强弩之末。”
郭逵面色凝重地汇报道:“若非我等与驻扎在封州州治封川城的张钤辖,不断带领舰队在侧翼牵制,苍梧城恐怕早已陷落。”
“李常杰知道我军主力已至吗?”贾逵问。
“应该猜到了。”窦舜卿道,“昨日交趾水师曾试图逆流而上,被我军击退,斥候探得,李常杰已从攻城兵力中抽调了约五千人进行布防,防我军渡过浔江。”
郭逵则说道:“估计是因为李继元败退后必然往上报了假军情,将我军兵力夸大了,李常杰虽未必全信,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陆北顾微微颔首。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
杨文广率部绕道昆仑关断其粮道,需要时间,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让李常杰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苍梧城这里,无暇顾及侧后。
“传令下去。”陆北顾道,“明日拂晓,水陆齐出,佯攻交趾军在浔江北岸的营盘。”
“佯攻?”
“声势要大,推进要慢,让李常杰以为我军主力试图强渡浔江断其后路,以解苍梧之围。”
翌日拂晓,宋军舰船列阵。
窦舜卿亲率艨艟在前,斗舰居中,走舸在后,浩浩荡荡向苍梧城方向压去,岸上,贾逵则督率步卒沿漓水西岸向南边的浔江推进,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苍梧城下,李常杰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闻得探报,眉头微蹙。
“宋军要强渡浔江?”
李常杰思忖刹那,便下令道:“李继元,你去增援。”
李继元的脸色顿时白了。
他刚从孟陵镇败退回来没多久,手底下多是士气低落的败军,让他去增援,这不是让他去送死?
“太保......”李继元还想争辩。
“你丢了孟陵镇,本太保尚未追究。”李常杰冷冷地看着他,“如今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若再守不住,便提头来见。”
李继元咬着牙,躬身领命。
帐中诸将看着他踉跄出帐的背影,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