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船、漂浮的尸体和断裂的桅杆。
在这场混战中,谭宗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交趾舰队后方那道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那里,富良江浑浊的江水正滚滚涌入大海,在碧蓝的海面上冲出一片土黄色的扇形水域。
入海口近在咫尺。
交趾舰队始终死死地封住入海口正面的航道。
谭宗武放下望远镜,转向身旁的副将。
“打旗语,准备让内河水师突击。”
副将愣了一下。
此时海战正酣,交趾舰队的防线虽然被压得变了形,但入海口的封锁并未解除,若是让吃水浅、防护弱的内河战船硬冲,伤亡将不可估量。
谭宗武没有解释,他只说了一个字。
“传。”
窦舜卿接到旗语时,海战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他望着前方那片犬牙交错的战场,望着交趾舰队在入海口布下的密集防线,默然不语。
“钤辖。”副将低声道,“从正面硬冲,恐怕......恐怕要折损过半。”
窦舜卿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满载着荆湖子弟的战舰。
这些人在澧水上与彭仕羲的峒丁搏过命,在孟陵镇的滩头上与李继元杀得血流成河,在苍梧城下的浔江上与交趾内河水师拼到最后一刻。
如今他们又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外海上,要去冲一道由近百艘战船组成的死亡防线。
窦舜卿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
“张钤辖在浔江上撞船的时候,想过折损吗?”他问道。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擂鼓。”窦舜卿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舰队,前进——”
令旗挥下,鼓声如雷。
内河水师动了。
七艘艨艟为首,十二艘斗舰居中,刀鱼舸在后,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劈开海面,朝着负责守卫富良江入海口的交趾舰队直插而去。
阮光宗站在船楼上看得分明,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打了大半辈子海战,一眼便看出那支舰队全是内河战船,艨艟虽然在内河称王称霸,但到了海上,吃水浅、干舷低、抗浪性差,只要稍微起些风浪便有倾覆之虞。
“传令右翼,不必理会宋军外海水师,全力拦截这支内河舰队!”
右翼的交趾海鹘船接到命令,纷纷调转船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向内河水师。
窦舜卿站在为首的艨艟上,将交趾舰队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谭宗武也下达了最后的突击命令。
“全部压上,打开入海口!”
宋军外海水师如同铁钳合拢,从两侧向交趾舰队防线施加了最猛烈的压力,重型梢砲的石弹接二连三地砸进交趾舰群,掀翻小船,砸穿甲板,海鹘船上的床弩也在疯狂射击,将交趾战船的甲板变成了屠场。
“入海口的战船,原地不动!”
阮光宗知道宋军此战的目的不是击败交趾外海水师,而是送自家内河水师入江,所以只要堵住入海口,宋军内河水师进不去,这场海战他们便不算输。
两军在富良江宽阔的入海口展开了近距离战斗。
交趾外海水师的船只数量虽多,但因为入海口的水文复杂,富良江冲出的泥沙在海底堆积成数道暗沙坝,吃水稍深的船只如果偏离航道便有搁浅的风险。
阮光宗将船排得如此密集,虽然看起来铜墙铁壁,却也意味着一旦有船被击沉,后面的船便会被堵住,动弹不得。
窦舜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火攻船。”
这是荆湖舰队压箱底的手段。
十余艘装满了柴薪、油脂和硫磺的火攻船从舰队后方缓缓驶出,船上的水手将船首对准了交趾舰队防线最密集的那一段,然后点燃了船舱中的引火物。
火焰从船舱中腾起,整艘船变成了一团在水面上移动的烈焰,船上的水手在点燃引线后纷纷跳入海中,被后面的走舸接应上船。
无人操控的火攻船顺着风,笔直地撞向交趾舰队的防线。
交趾水兵拼命朝火攻船放箭,但箭矢射在火焰中毫无作用,他们试图用长杆推开火攻船,但火势太猛,长杆刚伸出去便被烧断。
第一艘火攻船撞上了交趾舰队的防线。
木料碰撞的巨响被火焰的咆哮吞没,火攻船上的烈焰如同活物般跳上旁边的交趾刀鱼舸,干燥的船板几乎是瞬间便被点燃......火势沿着铁链迅速蔓延,一艘接一艘的交趾战船被卷进了火海,船上的水兵惨叫着跳入海中,但海水并不能扑灭沾在身上的油脂火焰,许多人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防线出现了缺口。
窦舜卿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军突击!冲过去!”
内河舰队的全部战船,在同一瞬间将船桨划到了极致,艨艟的撞角劈开海面,斗舰的桨叶激起白浪,刀鱼舸如同箭鱼般穿梭。
窦舜卿的旗舰一马当先,冲进了那道由火焰和残骸组成的缺口。
左侧一艘交趾海鹘船试图拦腰撞来,窦舜卿旗舰旁的一艘斗舰从斜刺里杀出,用自己的船身硬生生挡住了那艘海鹘船。
两船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斗舰的船舷被撞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宋军水兵却没有一个跳水逃生,而是继续操控床弩向交趾海鹘船射击,直到海水没过甲板。
窦舜卿回过头,看了那艘正在下沉的斗舰一眼。
船上的水兵有人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海风吞没了,然后船首沉入水中,桅杆缓缓倾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窦舜卿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在他身后,凭借着友军用舰体堵住的缺口,一艘接一艘的荆湖战船试图穿过火海,试图穿过箭雨,试图穿过交趾舰队的拦截,冲进富良江入海口那浑浊的江水中......当然,绝大部分战船在冲过封锁线时都被击沉了,但也有少数斩将冲了过来。
窦舜卿扶着船舷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那些再也无法移动的己方战舰,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
但他没办法,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溯游进入富良江,支援大军过江,为此,他必须要放弃一切不理智的行为,永远不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窦舜卿感到脚下的船身忽然变得平稳了,不再是外海那种永不停歇的起伏颠簸,而是内河特有的那种平缓的、温柔的荡漾。
宋军内河舰队,共有三十余艘大小战舰,进入了富良江。
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与外面碧蓝的海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