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转过身,面露愧色,对着李通明深深一揖:“恩公,实在对不住!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陆清禾平日最是爽快,就算真有事,也不会见也不见。定是那学徒未曾如实通传,或是有什么变故……”
李通明看破不说破,只是伸手扶住他:“无妨,许是这位陆兄,当真闭关到了紧要处。”
“此处日头毒,咱们莫要在此干等。不如先去你方才说的茶馆歇歇脚,静候一番,说不定人便来了。”
石磊三人虽是粗犷汉子,但又岂会不知这是恩公在顾全他们颜面,心下愧疚更甚。
三人相视一眼,下定决心。
石磊站出来,抱拳道:“恩公体恤,我等……愧领。”
“若陆兄今日真不能出关,向导之事,便由我兄弟三人充任。”
“我三人虽远不及陆兄,但常走的几条路径、几处险地还算熟悉,定当竭尽全力,为恩公引路。”
李通明笑道:“李某也正有此意,如此甚好。有三位相助,我心下便踏实了。”
“我虽修为平平,但自问护得三位周全,当无大碍。”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石磊三人听了却是脸色齐变。
石磊急声道:“恩公万万不可存此念!”
“关外非比寻常,绝地遍布,毒瘴凶兽随处可见,某些难以言喻的存在更防不胜防。”
他深吸一口气,黝黑面容上浮现出清醒之色:“干我们这行,深入险地之前,便需有此觉悟……必要之时,更得懂得断尾求生。”
“若一人遇险,陷于绝地,同行者权衡之下,该弃则弃,绝不可因一时意气,拖累全队,致使全军覆没。”
阿柴也闷声道:“石老大说得对。恩公,您是好心,我们领情。”
“可关外的规矩,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以往那些不忍同伴罹难,回头去救,结果却搭进去一整队人的例子……太多太多了。”
老吴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这便是命,也是无奈之举。恩公仁善,但我等不能因此便心存侥幸,乱了行规,害了恩公大事。”
李通明静静听完,并未驳斥,反倒笑意深了些,点头道:“好,三位金玉良言,李某记下了。入乡随俗,到了关外,自当依从三位经验行事。”
见他这般,石磊三人这才暗松一口气,忙道:“恩公明鉴!”
一旁,牧云生与邹离默然听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见死不救?
依李兄性子,若真到了那一步……
两人皆未言语,只随众人朝不远处的茶铺走去。
……
与此同时,百草堂深处,一间药香弥漫的静室,门户悄然而开。
陆青禾一袭简素青衫,缓步走出。
他看着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矍,双目有神,只是此刻眉峰微聚,隐有思虑。
他这次闭关,倒不是什么太过要紧的瓶颈大关,只是日常巩固修为罢了。
顺带为破入五境“太素”关窍做些许准备。
医家修行,四境至五境是一大门槛,不仅需医术精湛、仁心稳固,更需引动一缕天地间的“生发”之气洗炼己身,方能成就太素之境。
此境修士,也称小地仙,可生机绵长,疗伤愈疾之能大增。
陆清禾如今自觉积累已足,唯缺一点契机。
或可借一炉“百草蕴灵丹”相助冲关。
说起炼丹制药的本事,医家并不比道门差。
而此丹主材中,有一味“七叶鬼灯笼”,需千年以上火候。
这草药,通常生于阴腐之地,而关外绝地“寂灭林”,刚好便符合这一条件。
此物罕见,采摘时机亦极苛刻。
他筹划良久,之前也数次出关尝试,可惜总因为各种原因失败。
眼下本拟近期便再冒险出关一试。
可怪事来了。
自前几日起,他向关防司申请加盖出关大印时,竟遭层层阻挠,手续繁复数倍不止,几近于婉拒。
他动用往日积攒的人脉私下打听,得到的回复却含糊其辞,只言“上峰有令,近日关外不靖,非军务或特许,严控修士出入”。
至于为何突然如此,竟无人能说清缘由。
当真是怪事一桩……陆清禾心下不由感叹一句。
正思索间,之前那守门学徒迎面走来,脸上堆起笑容:“陆师兄出关了?”
陆青禾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少年略显躲闪的眼神,心中一动,随口问道:“我闭关期间,可有人来访?”
学徒面色一僵,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回师兄,方才确有一伙人来找,为首的自称石磊,还有两个同伴,瞧着也是泽猎子打扮。”
“另有三名生面孔……我看他们衣着寻常,又值师兄闭关,便告知他们师兄无暇,让他们改日再来了。”
衣着寻常……陆青禾闻言,眉峰蹙紧,语气不由沉了几分:“我闭关前曾叮嘱于你,此次并非生死攸关,寻常访客也需通传,由我自决。你何以擅作主张?”
学徒被他一问,额头沁汗,正讷讷不知如何辩解,忽听不远处一道清冷女声传来:“是我让他这般做的。”
只见廊柱旁转出一位女子,看着约莫比陆清禾大上些,不过修为却有所不如。
对方身着月白医袍,体态修长,面容姣好,神色端凝,目中自带一股居高临下。
此人是百草堂首席弟子,大师姐苏瑾。
苏瑾缓步走近,目光在陆青禾面上一扫,淡淡道:“陆师弟,师姐并非不近人情,也知你性子疏阔,交游甚多。”
“你平日愿与那些泽猎子、江湖客往来,寻些山野趣闻、偏方异草,只要不耽误正事,师姐也从不多言。”
她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可你也需做到心中有数才是。”
“此地是百草堂,医家重地,往来者非富即贵,便是岳大将军、冲虚道长那般人物,亦常遣人来询。”
“让那些风尘仆仆、不知根底之人,动辄登堂入室来寻你,成何体统?我百草堂的清净与体面,还要不要了?”
陆青禾静立听着,面色无波。
他深知这位师姐出身玉门本地大家苏氏,乃家中嫡女,最重门第规矩,这套说辞更是早已听过多次。
与她争辩门户之见、贵贱之分,无异对牛弹琴,徒费唇舌。
待苏瑾说罢,陆清禾只略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澜:“师姐教诲,青禾记下了。今日尚有他事,先行一步。”
说罢,不待苏瑾再言,他身形已动,青衫微拂,朝大门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