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当是墨家传承精妙,李通明人又心思缜密,却不知暗处始终有勤劳的朱祸,默默铺路。
……
当穿过第五层最后一道闸门,进入第六层时,前方豁然开朗。
脚下是一条宽不过三丈的悬道,两侧无栏,再往外,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悬道尽头,是一个突出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便是断崖。
而众人的目光,在踏上平台的瞬间,便被眼前景象死死攫住,呼吸为之一滞。
断崖之外,深渊之上,是着一尊庞然巨物。
一尊兽形的灵枢。
高逾百丈,通体呈青碧之色,仿佛整块万年古玉雕琢而成。
其形似龙非龙,似麒麟亦不全是,头颅高昂,颈项修长蜿蜒,身躯如山峦般起伏,四足稳健如天柱,一条长尾盘绕在身侧。
每一片鳞甲都刻着木纹,纹路间有莹莹青光流转,如同奔涌的河流。
脊背之上,生着数丛如同丛林般的晶簇,此刻正随着某种悠长呼吸节奏,明暗交替,映照得整个深渊空间忽青忽暗。
巨兽双目紧闭,仅仅矗立此方小天地,便让众人感到自身渺小如尘埃。
仿佛面对的并非机关造物,而是一尊自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神灵。
李通明望着这尊碧落灵枢,心神震动之余,不禁想起青鸾峰下的那次。
朱祸前辈的本体炎阳灵枢同样巨大,却是威严的人形战傀,赤金铸就,焚天烈焰环绕。
而眼前这碧落灵枢,却是如此完美的兽形,充满生机。
也不知这碧落灵枢的驾驶员,也就是那位还未见过面的垂虹前辈,是否也是缩小般的兽形……李通明暗自思忖。
朱祸前辈可是和本体外观大致相同的。
场中过了许久,陆清禾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这便是墨家先贤所造的灵枢?简直……简直是鬼斧神工,不,是夺天地造化!”
守静道长双目圆睁,试图以望气之法观其气机,却只看到一片浩瀚如海的青碧生机。
深不可测。
他喃喃道:“贫道此生所见灵物不少,宗门的护山灵兽,古籍记载的天地异种……却无一物,能有如此磅礴纯粹的生命气息!这已非机关死物,近乎……先天神祇!”
牧云生下意识握住腰间古剑,剑心感应之下,他能察觉到这巨兽体内蕴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这般伟力,恐怕足以让山河变色,灭杀东海那几尊体型最为庞大的蛟龙。
他沉声道:“若此物苏醒,恐怕真如李兄所言,堪比八境乃至半步九境之威。”
绉离观察着灵枢表面的纹路,轻声道:“这些纹路暗合周天星辰运转,又似草木生长年轮。墨家之术,竟能至此境地。”
李通明对此也有疑惑,这位墨衍先祖的传承里,处处透着阴阳家的影子。
难不成他也曾与阴阳家的修士,共享过命格?
李通明晃了晃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站在平台边缘,继续仰望着这尊沉眠的碧落灵枢,心中掀起些许波澜。
南下一路艰险。至此终见真容。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唤醒这尊巨物。
上次我是怎么唤醒的朱祸前辈来着?
李通明回忆着。
好似并非他主动唤醒,而是朱祸前辈自行苏醒,继而认可于他……
那这位垂虹前辈,应当也是如此了。
他正暗自沉吟,身旁的陆清禾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通明侧脸:“李兄,灵枢真容已现,磅礴伟力近在咫尺。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做?总不能一直在此静候吧?”
李通明收回思绪,若有所思道:“据我所知,这等上古灵枢,自有其灵性与择主之道,强求反易遭劫。”
“眼下,或许唯有静观其变,待其灵性自然苏醒,或感应到契合之缘法,自会有所回应。我们……静候即可。”
“当然,这时间不会太短,可能要几个时辰,甚至是几日。”
陆清禾听罢,向前探了探身,望向那巍然巨械,幽幽一叹:“静候灵枢自择……那看来,若论缘法契合,墨家正统传人在此,我等怕是争不过李兄了。”语气似有遗憾,又似玩笑。
守静道长闻言,捻须莞尔,只当陆清禾是在调侃,接话道:“陆小友何必妄自菲薄?机缘之事,玄妙难言。”
“况且李小友仁厚,若真得其认可,必不忘我等同行护持之功。”
“道长说得是。”陆清禾点了点头,嘴角却牵起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缓缓道,“所以我在想,若是……在此地的诸位,除了在下,都不幸身故道消。”
“那么,这无主之灵枢,是不是就无人再与在下相争了?”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唔!”绉离最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而后软软向后倒去。
几乎同时,牧云生剑眉倒竖,厉喝一声:“你……”
手已按上剑柄,可磅礴气劲尚未提起,便觉五脏六腑传来一阵诡异的绵软剧痛,仿佛千万细针同时穿刺。
护体剑气竟自行溃散,身躯晃了两晃,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以剑拄地,才勉强维持不倒。
其额角青筋暴起,怒视前方。
守静道长反应不可谓不快,在陆清禾话音未落时便已心生警兆,道袍鼓荡,清光欲起。
可他还是脸色骤然一白,噗地喷出一小口暗沉淤血,周身流转的清光如被掐灭,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老道手捂胸口,气息紊乱,望着陆清禾,眼中尽是惊骇:“毒?!何时……咳咳……好诡谲的毒性,竟能瞒过贫道灵觉,悄然蚀我道基!”
李通明慢了半拍,不过亦是面色大变,踉跄一步,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住身旁岩壁。
他看向陆清禾,声音带着沙哑与沉痛:“陆兄……这是何意?你是何时做了手脚?寂灭林……”
转瞬之间,平台之上,四人或倒或萎,唯有陆清禾长身而立,面上惯有的谦和温润之色已如潮水退去,只剩一片平静,宛若深潭,近乎漠然。
面对四人的惊怒目光,陆清禾轻轻拂了拂衣袖。
他扫过萎顿的牧云生与绉离,还有气息衰败的守静,目光最终定格在李通明身上。
“李兄果然敏锐,第一个便想到了寂灭林。”陆清禾语气平和,“不过并非是什么寻常毒药,毕竟这很难瞒过几位。”
“问题在于,寂灭林中那上古饲阴阵的阵枢激活之时,逸散出的阴髓,与我事先悄然混入诸位丹药的引魂香相辅相成。”
“单一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只要经我施法,结合催化,便成了如今这般。”
他微微踱步:“此法共有三叠,第一叠,锁真气神魂,令尔等空有境界,难以调动分毫。”
“第二叠,蚀经脉腑脏,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内,道基崩毁,修为尽散。至于第三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会引动心魔,放大贪嗔痴妄,于神智混沌中自我了断,外表却如走火入魔或力竭而亡,了无痕迹。便是事后有大修查验,也难辨真伪。”
守静道长闻言,面如金纸,又是一口淤血咳出,“原来……原来在寂灭林中,你主动请缨,近前采药,以身涉险……非是为取药,而是为布此毒之局!”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陆清禾,你出身百草,悬壶济世之训,竟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