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菩萨简简单单说明来意,正如陈易先前所想,地藏王菩萨此行是为证菩提佛果,于此末法时代入涅槃寂静成佛。
地藏王菩萨微微睁开双目,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道:“施主其人,我自普贤处有所耳闻,所悟所求确是古怪,又从天人那听得一首改偈:‘菩提本有树,明镜亦是台。本来有此物,何惧惹尘埃?’敢问施主,是或不是?”
“是又如何?”陈易淡淡道。
“施主所悟与我佛门之理大相径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可同道而语。简单来说,施主的真意,是证‘一切实有’,是或不是?”
“不错。”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佛唱一声,锡杖往地上微微一顿,菩萨如启梵音问:
“浮生若梦,万法皆空,敢问施主世间何来一切实有?”
“施主眼前,是梦亦或真?”
说罢,地藏王菩萨便静立等候,像辩经的僧人等待回应。
然而,却听陈易直接道:“我时间宝贵,不陪你打机锋。”
他将那张残破的符箓收入袖中,抬脚径直前行。
地藏王菩萨仍立于门槛外,九环锡杖上的铜环在阴风中轻轻晃荡,风吹锡杖有叮叮梵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易不想久留于此,这些年来,建极帝当真把能掘的根基都掘了个遍,如今这位地藏王菩萨又来此收场,取那“地狱已空”的功德以证菩提,于他而言或许是大愿将满,但这些又与他有何干系,何况陈易素来就跟佛门的颇有怨结。
地藏王菩萨前他稍微停了停。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陈易朝地藏王菩萨拱了拱手,“就此别过。”
说完他迈步就走,与菩萨擦肩而过。
“施主。”身后忽然传来那道无悲无喜的声音。
陈易已走出了七八步,转身看去,地藏王菩萨仍一动不动,眉目低垂也未看他。
陈易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几息,那几息在空旷的阎王殿前显得格外漫长,阴风拂过,锡杖上的铜环又轻轻响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
“无事。”
陈易遂转身下了石阶,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两驾纸人马车仍停在阎王殿外的空地上,殷惟郢早已掀开车帘等着他,见他大步走回来,蹙着眉目,便轻声问道:“什么情况?那殿里到底怎么了?”
“没有别的事。”陈易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将车帘拢了拢,“阎王被人杀了,冕服扔在地上,鬼差都跑光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惟郢听得毛骨悚然。
陈易想了想,又掀帘跳下车,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你们下来,到这辆车上去,我们坐一起。”
二女没有多问,便下车攀上车厢内,东宫若疏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没有。”
陆英一说完,东宫若疏如蒙大赦地倒头继续睡。
陈易安顿好众人,在车厢靠外的地方坐下,打了个响指让纸人策马扬鞭,缓缓驶出这座空无一鬼的鬼城。
陆英仍旧摆弄着八卦,指诀变幻研究卦象,东宫若疏呼呼大睡间打起比刚刚更大的泡泡,唯有殷惟郢觉察到细微的变化侧眸看了陈易一眼。
剑意天地笼罩起整辆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阴间官道一路走,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
一路并未如陈易所想般突逢危难,抑或是地藏王菩萨追杀而至,他稍稍松一口气。
陈易抱剑靠住车厢闭上眼睛,忽然做梦。
他已很久都没做梦,此番梦境更是诡异古怪,恍惚间梦到那日将魔佛舍利纳入天地,这近乎走火入魔的局面下跟殷惟郢采阴补阳,采着采着低头一看,殷惟郢竟变成了东宫若疏那张呆脸,陈易顿时惊醒过来,抹去脸上冷汗大口喘起粗气。
“陈易,你这怎么了?”
殷惟郢轻声一唤,陈易缓过神来,轻轻摇头。
没有多想,陈易再度阖眼睡下,不料仍是一场怪梦,梦中竟见梦海之时,东宫若疏匍匐在自己身上,大口大口面目迷离地撷取阳气,殷惟郢不知何处去了,陈易惊觉是梦,默念醒来,转眼再次睁眼,他抹去脸上冷汗吐出一气。
“怪事。”
陈易手停在额上,心道奇怪,这梦来得实在没有缘由,而且他对东宫若疏两世都没有那一方面的意思。
正好有妻子在旁,陈易琢磨了下,还是走近殷惟郢身边将梦中所见叙述一遍,殷惟郢面容平静地听完全部。
陈易说完后缓出一气,末了道:“这梦奇怪成这样,我不明白。”
“不必惊慌,梦都是反的。”殷惟郢淡淡道。
确有几分道理,陈易垂眸间也在想,梦如果晦明不清,反倒让人疑惑是个预知梦,现实中忽然看见某个物品某个场景时突然有“啊,我梦到过这个”这样对上梦境的惊异感,反而是那些醒来后仍记忆清晰的梦,到最后却永远不会发生。
“睡吧继续。”
连做两个梦,虽然奇怪倒也香艳,陈易靠在车厢处,阖上双目,
“还能有梦不成?”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有所清醒时,马车内的景象忽然不见了,三女也不见踪影,陈易环顾四周,倾倒的案几、歪斜的屏风、从梁上塌下来的帷幔,那些原本庄严肃穆的冥府陈设,都横七竖八地胡乱堆叠,脚下是一滩鬼血。
他没在马车上,竟站在了满地狼藉阎王殿里,像是根本没有出去!
陈易停在原地,眉目深敛,久久未能回神。
“阿弥陀佛。”
忽然一声佛唱,接着是锡杖往地上微微一顿,菩萨如启梵音问:
“浮生若梦,万法皆空,敢问施主世间何来一切实有?”
“施主眼前,是梦亦或真?”
陈易抬起眼,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