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只有五成把握。
而今日之后,那五成便成了八成。
剩下两成不确定的,倒不是因为隐太子无辜,而是因为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有些过于蹊跷,隐太子恰好与他住进同一家客栈,又恰好在他进店时被宝严上师那灵犀一指揭破行踪,种种巧合叠在一起,既然如此,那么从隐太子算计陆英的起心动念开始,是否又有人在借着隐太子算计陆英的机会,算计自己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算计陆英的那只手,和算计他的那只手,未必是同一只。
陈易将剑鞘往腰间一挂,转身朝市镇的方向走去。
…………………………
“施主若对我普翰寺有意,尽管凭此请帖登门。”
“道友莫被佛门诓骗,我真武山随时恭候道友,纵不证果位,也结一善缘。”
“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告辞了。”
“福生无量天尊,告辞了。”
送走真武山的文玝道人和普翰寺的宝严上师一众人后,陈易登楼回厢房,上楼梯时拍了拍掌柜的肩膀,示意其不必惊慌。
推门而入,就见殷惟郢斜坐窗边品茗阅卷,她莞尔一句,
“你如今可真是抢手。”
“本来就抢手。”
陈易拉开椅子随意坐下,品起她为自己点好的茶水,随意交代了其中来龙去脉,殷惟郢默默倾听,他家大殷虽无甚杀力,难以出手相助,可身边有妻子倾听他满腹言语,却也足以。
殷惟郢如何不知这些许细节,更明白陈易如今是离不开她了,这也是当然之理,哪个金童能离得了玉女呢。
他说起龙虎山,殷惟郢思绪便飘忽去遥想当年,当年他身边曾有一气质清丽的仙姑相伴,似乎名唤青元,然而一路也不曾见他有所联系,更不曾见他寄信倾诉衷肠,所以早在南疆的时候,她便知到二人因她这大夫人的缘故,最后一拍两散。
至于小小陆英,有那先前灯唤起其前世记忆,就更是不足为惧了。
“这不动明王,听着气势磅礴,实则是尊菩萨果位,那道士并没有说错,不过在佛门里也算推崇备至,其果位是由大日如来佛示现忿怒相所化,为五大明王之首,名声虽在中原不及四大菩萨,但其地位也相差无几。”
殷惟郢悠悠品茗,侃侃而谈,仿佛要证果位的是她一般,
“至于翊圣黑杀真君,自不必多说,此果位近乎于天尊,北极四圣中仅次于真武大帝,如此看来,真武山的诚意要足备些,但你做选择还得慎之又慎。”
若是她来选,且看缘分有无,再看大道有无,只是她的想法不是陈易的想法,他每每出乎她意料,但她说到这两尊果位各自的利弊,仍然引经据典,条分缕析。
陈易却听着听着,思绪却像一匹脱了缰的马,自顾自地跑远了,这两大果位他都并不感冒,普翰寺也好,真武山也罢,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罢了,关于果位之想,他也早有想法。念头一远,飘到南疆,祝莪那边也是时候该寄回信了。
此前他修书给待产的林琬悺时,也一并修书给祝莪和秦青洛,告知二女自己已入武榜前十之事,此次大天山下,三教九流汇聚,怎会少得了神教?
只是相隔万里,纵使飞剑传书,也需些相当的时日,或许信到的时候,林琬悺也生育了吧,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想到秦玥可能缺个朋友,那还是女孩好些,姐妹俩也能互相照顾,譬如闵鸣和闵宁。
这孩子要不以后就让她拜到闵宁门下?不过林琬悺肯定见不得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瞧着南疆时候,殷惟郢对林琬悺也多有照拂,拜他家大殷为师,随她修道似乎也不错。
“哼。”
一声冷哼拉回陈易思绪,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点冰凉已经弹在了他眉心正中。
凉丝丝的水流顺着他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抬起眼皮,看见殷惟郢正端着茶盏,指尖还悬着一滴没弹完的水珠。
陈易蹙了蹙眉头,他家大殷近来似乎是比以前放肆些了。
搁在以前,她至多只是微微一笑,耐心等候,末了端着神女的架子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哪里会直接弹水珠弹到他脸上来。
“我话未说完,你走神作甚。”殷惟郢将指尖那滴水珠轻轻弹入茶盘中。
陈易慢慢放下茶盏,语气平稳:“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殷惟郢敛了敛袖子,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嫩叶上,窗外风一缕,拂动她发梢,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沉默了片刻,她才清淡道:“一路以来,与那两个姑娘一块到底是不方便,倒是怠慢了你我修行了。”
陈易眉头一挑,这话说得可不算含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殷惟郢低垂的眼帘滑到她微微抿紧的唇角,又从她敛袖的手指滑到她颈侧那一小截被白纱遮了大半的皮肤,然后慢慢勾起嘴角,笑眯眯地吐字道:
“娘子,双修?”
隔壁厢房。
东宫若疏正百无聊赖地坐小板凳上,她脱了靴子,把两只光脚丫晃来晃去,脚趾头白白嫩嫩的,真是一排刚从泥里拔出来的白萝卜。
她像猫抓不听话的尾巴似地抓住一只脚,扳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味道还行,有一点点今天赶路时出的汗味,混着皮靴的牛皮味,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笨姑娘到兴头上,低低亲了亲大脚趾。
亲完后她忽然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失礼,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床榻上的陆英,心想陆英要是看见了,八成又要面无表情地说一句“陈若疏”。
不过陆英没看见,她正盘膝坐在床榻上打坐冥想,双目紧阖,呼吸平稳绵长,嘴唇微嗡。
东宫若疏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隐约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小师弟…你这怎么学不好……小师弟……你这剑练岔了。师尊,小师弟又不认真……”
东宫若疏歪着头想,陆英又在梦前世的事了。
自从殷姑娘送来第二盏灯火之后,陆英打坐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有时一整日都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东宫若疏双手向后撑地,屁股压着凳子,把脚丫子翘得更高了些,尽力舒展身子,一边舒展,她一边脑子里飞快转动,想着一墙之隔的陈易。
今天陈易跟仇人干仗了,还干赢了。
赢了应该蛮高兴的吧,她心想。
人高兴的时候就容易好说话,好说话的时候就容易答应一些平时不太容易答应的事,你这时去惹他,他也不会那么生气。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陆英,瞧这架势,一时半会也醒不来。
东宫若疏慢慢地把脚丫子放下来,心跳忽然加快几分,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符箓。
好时机,
要不,今晚就去吃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