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路脱下叔叔的下衣,露出大腿的伤口,大夫凑近伤口,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陶瓶,从里面沾了点透明液体,涂抹在伤口处,阿里汉顿时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不过他咬紧牙关,丝毫不动,那大夫又从皮箱中取出一根银钎,又沾了点方才的液体,在伤口里拨弄起来,就好似在寻找什么一般。阿里汉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一片黄豆大小的汗珠,不过他还是强忍了下来。阿路在一旁看着心急,却又不敢出声,只得咬牙忍住。过了半响功夫,那大夫将银钎抽了回来,去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道:“你们运气不错,这一枪虽然打的深了点,但没有伤到筋和血管,只要把弹丸取出来,伤口恢复时没有发生疽疮的话,应该就能活下去!”
听到那鲜卑人的翻译,阿路大喜,赶忙向那大夫下跪致谢。那大夫摆了摆手:“让他先起来,赶快做手术取出子弹吧!早点做就希望大一点,不过就算一切顺利,这么深的枪伤,活下来的希望最多也就三四分!”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时间是阿路这辈子觉得最漫长的呢,他站在帐篷外,听到里面不时传出低沉的吼叫声,不时有人出来倒出一盆血水,只觉得手足无措,在他的印象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叔叔发出那样的声音,他想冲进帐篷,但到了门口又停止了。直到最终他看到那个汉人大夫走出来,浑身湿透,满脸疲惫。
“告诉这小子,弹丸取出来了,剩下的就看老天了!”
阿路冲进帐篷,看到阿里汉叔叔躺在行军床上,胸口微微起伏,一旁的矮几上有一枚已经变形的铅弹,沾着血丝,他拿起铅弹,按在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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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车轮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缓缓的碾过太平元年(184年)的冬天,来到次年的春天。在这个冰雪化去,万物苏生的季节。在长城南北的汉人和鲜卑人,没有像过往那样播下种子,繁衍牲畜,开启新一年的美好生活,而是磨砺武器,喂饱战马,准备做殊死一搏。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决战的胜利不但关乎两个民族,两个国家的命运,还决定着已经延续了四百年的汉帝国是否还能继续延续下去,因为魏聪距离九五之尊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雒阳城,夏门。
这是东汉雒阳城北垣西侧的城门,也是最重要的一座城门,从这里出发,可以直接前往河阳桥,渡河后便可沿着太行山东侧的官道北上,也是从雒阳前往河北前线最近的一条道路。平日里商旅云集,行人摩肩擦踵,可能是天才最繁忙的一条道路了。
但今日的夏门却是商旅止步,装束整齐的火枪手,头戴白羽盔缨的北军骑士,满载着辎重的四轮马车,正排成整齐的行列,穿过夏门,向北而去,漫长的行军队伍足足占据了这座城门两个多时辰,行军升起的烟尘据说高过了朱雀阙。这立刻成为了雒阳士民门街头巷尾酒肆茶馆的重要谈资。
“这次可是开了眼界了,雒阳没有白来!”一个操着蜀音的商贾喝了口酒,感叹道:“人如虎,马如龙,这威风,这煞气,啧啧!”
“丞相这次看来是要一举取下檀石槐的首级了,这可是倾国之师呀!”旁边的汉子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想必胜利的消息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五月之前应该就能听到了!”
“嗯!五月就差不多了!西羌已经平定,武陵蛮长沙蛮早就已经款服,南边的交州早已安靖,如果这次能取檀石槐之首,那天下就太平了!”一个老者抚着胡须笑道。
“是呀,当今天子的年号正是太平,岂不是正好应了这个太平!”
“不错,不错!”
酒肆里顿时传出一片赞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出了憧憬的神色,从光武皇帝扫平群雄,恢复汉室之后,虽然国势强盛,但四夷始终未曾平定,帝国始终无法摆脱旷日持久的对外战争,这对帝国的财政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为了摆脱这些战争,帝国高层甚至有放弃整个凉州的呼声,而现在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和平希望,只要这次能够击败鲜卑人,帝国的四境就再也没有可见的敌人,一旦恢复和平,百姓就无需忍受转输之苦,远戍之劳,圣人经书里面描述的“三代之治”的美好景象,也许也会出现在现在的大汉,那该是多么美好呀!
“国无外患,必有内忧!”一个太学生突然冷声道:“照我看,这么顺利的消灭檀石槐未必是好事,还不如留着这个外敌的好!”
“你这厮说的什么鬼话!”酒肆里顿时有人站起身来:“你知道檀石槐每年南下抢掠,幽并二州要损失多少丁口牲畜吗?即便他不南下抢掠,为了抵御鲜卑人的入侵,北方边郡每年秋天农忙时百姓收割时都要丁壮身披甲胄防备,老弱在地里收割,你这厮哪里懂得这些苦楚!”
“对呀,你这青年好不晓事,胡言乱语,还不道歉!”有人劝解道。
“对呀,这种事怎么可以乱说,太平自然是好事!”
这太学生却是倔强的很,他挺起脖子:“太平自然是好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檀石槐这次被消灭,大汉没有外敌,那魏丞相凭借这次的大功,就可以登基为帝,持续了四百年的大汉也就不复存在了,你们觉得这样也可以吗?”
酒肆里顿时静了下来,人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雒阳住久了的人,当然都知道眼下的天下虽然姓刘,但实际统治国家的却是丞相魏聪。这其实也没啥,大汉天子年幼,大将军辅政也是常有的是,无非魏聪当的是丞相,不是大将军而已,这也没啥大不了的。考虑到魏聪执政以来,国家蒸蒸日上,经济大大发展,雒阳城的百姓也深得其恩惠,每个人都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也挺好。但这个太学生的发言却撕破了这层面纱——如果这次大汉再赢了,那魏丞相就不再是丞相了,而是要当天子了。这个巨大的冲击让所有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事情应该不像你说的这样吧!”
“打赢檀石槐就要改朝换代?不至于吧?”
“这也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该操心的事,总之太平日子就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