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平城进了初夏,天儿便一日热过一日。
前门大街两旁的槐树上,知了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叫唤了。
陆宅后院。
老槐树底下,铺着一张竹编的摇椅。
陆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大褂,满头黑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
半躺在摇椅上,双目微阖。
一只花斑蝴蝶扇着翅膀,在他鼻尖上绕了两圈,最后竟毫无防备地,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洗髓十成】,肉身几近无漏。
此刻的他,不像是个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的“活武仙”,倒像是个在私塾里教书,困倦了打个盹儿的落拓先生。
然而,在他的右手掌心里。
却静静地托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半拳头大小的玉石。
玉石通体呈温润的羊脂白,但在那断裂的豁口处,却沁着一丝丝犹如活物般的暗红色血线。
玉石底部,隐隐可见两个残缺的古朴小篆:【镇国】。
这便是他从东海那艘沉船的铅皮铁匣里,生生抠出来的国运至宝。
“霍老太爷曾言,这等承载了国运的古董,在冥冥之中,会与那些隐藏在空间夹缝里的洞天福地产生感应。”
“只要手持此物,辅以绝顶高手的感知,便有希望找到那些还未彻底枯竭的遗迹大门。”
陆诚在心底喃喃自语。
可是,这半个月来,他日夜把玩,试图用神意去沟通。
却发现这半块玉玺上,蒙着一层极重、极浑浊的“东西”。
那是前清三百年来,从盛世到衰亡,积攒下来的国运怨气。
还有这些年来,它沉在东海海底,沾染上的岁月尘封。
“嗡——”
陆诚的掌心,微微吐出一丝【丹劲】。
那纯金色的真丹罡气,犹如一丝火苗,小心翼翼地钻进羊脂玉的纹理之中。
“嗤啦……”
两股气息一接触,玉玺表面立刻泛起了一层黑色雾气。
那黑雾中,隐隐传来金戈铁马的嘶鸣,和无数亡国奴的哀嚎。
这是历史的业障。
陆诚没有强行冲破,而是将丹劲化作春风细雨,如同水磨工夫一般,一点一滴地化解着这层浓重的怨气。
“太慢了。”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陆诚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肩膀上的那只蝴蝶被惊飞了。
看着玉玺上只退散了微小的一圈黑雾,轻轻摇了摇头。
“单靠我一人的丹气去磨,只怕得磨上一年半载,才能让这玉玺重焕灵机。”
“这乱世,等不了这么久了。”
陆诚将半块玉玺妥帖地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走到井台边,用凉水抹了把脸。
“顺子。”
“哎!师父,您叫我?”
前院里,铁塔一般的顺子正光着膀子,指导着几个新学徒扎马步,听到声音,赶紧扯了条毛巾搭在肩膀上,一路小跑进了后院。
“去换身干净的短打,不惹眼的。”
陆诚理了理长衫的袖口,将那把平日里寸步不离的【破虏】唐横刀解了下来,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陪我去趟琉璃巷和潘家市子。”
顺子一愣,挠了挠后脑勺。
“师父,您去古玩市子干啥?”
“咱们武馆现在老有钱了,您要是喜欢啥老物件,我让赵猛那胖子去给您淘换一车回来就是了。”
“他淘换来的,都是死物。”
陆诚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我去找几副‘药引子’。”
这玉玺上的怨气太重,需要其他蕴含山川气脉的古物作为共鸣的“引子”,才能加快这水磨的进度。
……
平城,琉璃巷。
这地方自古就是文人墨客、古董商贾扎堆的地界儿。
街道两旁,青砖灰瓦的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这年月,军阀混战,不少没落的满清遗老遗少,前朝的达官贵人,为了换口饭吃,把祖上传下来的宝贝都拿出来变卖。
这琉璃巷里的水,比黄浦江还要深。
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陆诚带着顺子,犹如两个寻常的闲客,溜溜达达地走进了这片喧嚣之中。
“冰糖葫芦嘞……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刚出锅的炒肝儿,里头烂乎着呢!”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顺子跟在陆诚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如今也是暗劲大成的武师了,虽然没带兵刃,但那股子铁塔般的气势,还是让周围那些想靠上来顺手牵羊的小偷蟊贼,知趣地绕了道。
陆诚走得很慢。
眼眸半垂,瞳孔深处,那抹【火眼金睛】的暗金光芒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界里。
这琉璃巷两旁摆在明面上的所谓“古董”,瞬间被剥去了伪装。
绝大多数,都是黯淡无光的死物,甚至是刚从窑子里烧出来做旧的赝品。
偶尔有几件散发着微弱白光的,也不过是些沾了些许人气的老物件,根本称不上蕴含“气脉”。
“师父,这破烂市子里,能有啥好东西?”顺子压低了声音嘟囔着。
“静心。”
陆诚走到一个摆在墙根底下的地摊前。
摊主是个穿着破马褂,留着两撇老鼠须的瘦老头,正蹲在那儿抽着旱烟。
摊子上铺着块破蓝布,上面胡乱堆着些铜钱、鼻烟壶,还有几卷落满灰尘的破画。
陆诚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卷连轴头都断了的残画上。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
这卷被当成破烂垫在底下的残画,表面虽然污浊不堪,但在那宣纸的纤维缝隙里,却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绵绵不绝的土黄色“山川地气”!
这画里,有真东西。
陆诚不动声色地蹲下身,长衫的下摆垂在满是尘土的青石板上,也浑不在意。
他没有直接去拿那幅画,而是随手捡起旁边一个造型粗糙的铜墨盒,端详了起来。
“掌柜的,这墨盒怎么个价钱?”陆诚淡淡问道。
瘦老头眼珠子一转,打量了陆诚一番。
见他穿着旧大褂,身后跟着个像苦力一样的汉子,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是个没油水的主儿!
“这位先生,您眼光可真毒。这可是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大明宣德炉的铜料打的。”
瘦老头信口开河,伸出五根手指。
“看您是个读书人,五块现大洋,您拿走!”
顺子一听,眼珠子都瞪圆了,刚要发作骂娘。
五块现大洋?这破铜烂铁在废品站连两个大枚都不值!
陆诚却轻轻摆了摆手,制止了顺子。
将那铜墨盒放下,微微摇了摇头。
“太贵了,买不起。”
说着,他仿佛是不经意间,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垫在底下的那卷破画。
“这画轴都断了,上头的霉斑比墨还多。我正巧缺个糊窗户的纸子,这两个铜板,我把这堆破烂包圆了,如何?”
陆诚从袖口里摸出两枚长满绿锈的铜元,“叮当”一声扔在蓝布上。
瘦老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铜子儿,又看了一眼那卷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画,嫌弃地撇了撇嘴。
“得得得,今儿个刚开张,算我倒霉,权当开个利市了。拿走拿走!”
老头一把抓起两枚铜板,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陆诚微微一笑。
将那卷破画轻轻卷起,妥帖地收入袖中。
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浮土。
“多谢掌柜的。”
直到陆诚和顺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瘦老头旁边摊位上的一个独眼龙才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瘦老头。
“老李头,你可走宝了!”
独眼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刚才没瞅见那青衫先生身后跟着的那个大个子?那是天桥‘天下国术馆’里头的暗劲教头!”
“那前面那位穿着旧长衫的……”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八成,就是那位一巴掌拍碎了东交民巷的活武仙,陆诚陆宗师啊!”
“啥?!”
瘦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自己的脚背上,烫得他跳了起来。
痴痴盯着陆诚消失的方向,肠子都悔青了。
能让抱丹武仙亲自蹲下身子,用两个铜板捡漏拿走的破画……
那得是什么稀世奇珍啊!
“我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我把金山当破烂给卖了啊。”
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
这捡漏的事儿,就像是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功夫,就在平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武仙不爱金银,好古董字画!”
“天下国术馆那位活神仙,在琉璃巷用两个铜板淘走了一件古图!”
一时间,整个平城的高官显贵、富商巨贾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们之前送金条,送大洋,送姨太太,人家陆宗师连门都不开。
现在终于摸到了这位真神的“喜好”,那还等什么?
于是乎,接下来的一周里。
前门大街陆宅的那扇黑漆大门外,简直成了平城最大的一场“斗宝大会”。
一辆辆挂着军阀牌照的小汽车,一顶顶考究的两人小轿,把胡同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我家大帅从关外挖来的辽代青铜虎符,请陆宗师赏眼!”
“让开让开,这是咱们督办衙门珍藏的宋代汝窑天青釉水仙盆,这可是带着真龙紫气的宝贝!”
赵猛这胖子站在大门后头,听着外头的叫喊声,笑得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但他谨记陆诚的吩咐,不管外头送什么来,统统只收带字的帖子和名录。
陆诚坐在后院的敞轩里,听着顺子将外头那些名录一份份念出来。
“师父,这帮达官贵人可是下了血本了。连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白菜都给您送来了,您真的一件也不收?”
陆诚端着茶盏,【玲珑心】不起半点波澜,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送来的,都是带着铜臭和权欲的俗物。”
“那些东西放在屋里,不仅没有灵机,反而会污了这宅子的风水。退回去。”
就在这时。
门房老张头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扁匣子,快步走了进来。
“爷,外头来了一辆小汽车,没打任何督办或军阀的旗号。”
老张头恭恭敬敬地将匣子递上。
“送东西来的人说,他家主子也是这梨园行里的人。知道陆爷您最近在寻摸带古意的字画,特意将家里祖传的一件老物件送来。”
“说是……只求与陆爷结个善缘,别无他求。”
陆诚微微一怔。
“梨园行的人,哪位老板?”
“那人没留名讳,只说他家主子姓梅。”老张头答道。
“梅老板?”
陆诚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放眼这神州大地的梨园行,能有这等气度,且能称得上一声“梅老板”的。
除了那位名满天下,将青衣花旦唱绝了的梅大家,还能有谁?
当日在天桥筹建国术馆,梅老板便曾派人送来紫檀大鼓和重金相助。
那日又一同大汇演,可谓是知己难逢。
这份情义,陆诚一直是记在心里的。
“梅老板的礼,收下吧。”
陆诚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个紫檀木匣子。
入手极轻。
没有金石的沉重,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脑的味道。
“咔哒”一声,铜扣弹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轴装裱得极为考究的古老卷轴。
这卷轴的纸张已经发脆,泛着一种历经千年的暗黄色。
陆诚将卷轴从匣子里取出,放在八仙桌上。
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卷轴边缘,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其展开。
“轰!”
就在画卷展开不到三分之一的瞬间。
陆诚丹田内那颗刚刚修补完满的“真丹”,猛地一震!
【火眼金睛】在那一刹那,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
在旁边的顺子和老张头看来,那只是一副有些模糊的古代书法字帖。
字迹狂草,如同喝醉了酒的人用枯笔在纸上肆意涂抹。
但在陆诚的视界里。
这哪里是一幅字!
当画卷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一股排山倒海,足以斩江断河的恐怖【剑意】,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从那泛黄的纸张中,直接刺入了陆诚的识海!
“铮——”
陆诚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穿透千古的龙吟剑鸣。
他看到。
在那泛黄的纸面上,那些狂草的墨迹竟然在【玲珑心】的映照下,活了过来。
墨迹化作了一个穿着一袭宽大白袍的虚影。
那虚影披头散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他仰天灌了一大口烈酒,将酒葫芦随手一抛,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狂舞起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那是何等恣意张狂、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绝世风流!
每一笔落下,都是一道撕裂虚空的剑气。
那一撇一捺之间,藏着的不是书法。
而是一套失传了千年的无上剑诀!
“青莲居士……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