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那一战,天下国术馆的几个暗劲教头被“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的人打得吐血倒地,这消息不到半天功夫,便烧遍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的嘴是最碎的。
茶馆里,戏园子外头。
那些个捧着大碗茶,磕着瓜子的闲汉们,一个个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没?天下国术馆的教头,叫人在街面上给打了。打得那叫一个惨,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吐着血被抬回去的!”
“哎哟喂,那可是陆神仙的道场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什么熊心豹子胆,那是人家留洋回来的新派武夫!”
“在国术馆半条街外头开了个‘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人家没练过什么气功,就靠着洋人的科学器械,练了一身死肉。”
“结果呢?把张铁臂那几个暗劲老教头,揍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是啊是啊,我当时就在场。那洋派的小年轻,一拳下去,虎扑生风。”
“张教头的通臂掌劈在人家脖子上,人家连皮都没破一块,这就是西洋的科学啊!”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
消息迅速蔓延着。
虽说被揍的张铁臂等人,并不是陆诚的亲传弟子,顶多算是慕名投奔天下国术馆的驻场教头。
但这“天下国术馆”的招牌,终究是挂着陆诚的名号。
更要命的是,这“远东俱乐部”的背后,站着的是平城武行龙头,沈万山!
有了这位泰山北斗的默许,这新派的“科学搏击”,等同于是被官方盖了正统的大印。
一时间,新派风头无两。
那些原本在国术馆门外排着队想要拜师的底层苦哈哈、洋车夫,有不少都悄悄调转了脚跟。
跑去那挂着洋文招牌的俱乐部里头,领那一碗不要钱的“西洋高钙牛奶粉”去了。
毕竟,站三年三体式,不如人家练三个月的肌肉块来得实在啊!
……
面对这汹涌的舆论,新派的人,趁热打铁。
就在张铁臂等人战败的第三天。
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在天桥最大的露天广场上,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
这不是为了比武。
而是为了向全平城的武林同道,展示一项来自西洋的“神迹”。
烈日当空。
广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平城大大小小上百家武馆的拳师。
就连广和楼二楼的雅座里,也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位不愿露面的化劲老宗师,正冷眼旁观。
台子正中央。
沈明轩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
他的身边,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瘫坐着一个老头。
这老头,平城武林里的人大都认识。
曾经也是练过大洪拳的硬茬子,绰号“铁腿老王”。
可如今,老王已经快七十了。
早年间在江湖上逞凶斗狠,伤了肺经,加上气血枯败,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站起来喘口气都费劲,眼瞅着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诸位平城的父老,诸位武林同道。”
沈明轩的声音透过喇叭,在广场上空回荡。
“我们远东俱乐部,一直秉持着科学救国的理念。”
“旧武术,讲究打熬气血。”
“可岁月不饶人,一旦过了壮年,气血衰败,几十年的功夫付诸东流。这,就是旧武术最大的悲哀!”
沈明轩走到老王身边,一指这行将就木的老人。
“王老前辈,曾经也是威震一方的好手。可现在呢?连个普通壮汉都打不过。”
“但今天,我要向大家证明,西洋的科学,能够逆天改命。”
说罢。
沈明轩从旁边穿着白大褂的洋人医生手里,接过了一个精致的金属金属盒。
“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玻璃注射器。
玻璃管内,装着一种呈现出暗红色,甚至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丝妖异的神秘液体。
“这,是西洋最顶尖的生物学实验室,历经数十年研发出来的终极药剂……”
“【源血】!”
沈明轩高高举起那支注射器。
“只需一剂,便能唤醒人体最深处的细胞活力,重塑筋骨。”
台下,一片哗然。
不少老拳师嗤之以鼻,暗骂这是江湖骗子的西洋把戏。
二楼雅座里,几位老宗师也是眉头紧锁,目不转睛,盯着那支暗红色的药剂。
沈明轩没有理会台下的质疑。
他一挥手,两名精壮的助手上前,捋起了老王那干瘪的胳膊。
冰冷的针头,刺入了老王的静脉。
那暗红色的【源血】,被一点一点地推入了老者枯败的身体之中。
“啊——”
药剂刚刚推完。
原本瘫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老王,突然嘶吼一声,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双手抠住自己的喉咙,双眼布满了血丝。
“装神弄鬼,这老头怕是要被毒死了!”
台下有人惊呼。
然而。
奇迹,或者说,是违背常理的一幕,发生了。
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老王那原本佝偻的脊背,竟然在一阵“咔吧”骨骼响声中,硬生生挺直了!
身上那松弛的皮肤,像是在充气一般,迅速鼓胀了起来。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
老王头上那稀疏的花白头发,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从发根处开始返黑。
“呼——哧——”
老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猛地一握双拳。
“轰!”
一股气浪,从他的脚下炸开,直接将身下的那张太师椅震成了两半。
“这……这是?!”
广和楼二楼雅座里。
原本端坐着的几位化劲大宗师,此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甚至连手里的茶盏打翻了都浑然不觉。
他们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老王,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因为,在他们的武道感知中。
老王此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
那原本枯败漏风的气血,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霸道、极其诡异的力量,强行给“锁”死在了体内!
没有一丝一毫的气血外泄。
浑圆无漏,内敛至极。
“气血收摄,锁绝毛孔……”
一位老宗师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这……这分明是咱们内家拳里,梦寐以求的……【抱丹】之象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位宗师拼命地摇头。
“抱丹乃是神仙境界,需明心见性,历经生死劫难方可成就。他一个快死的老朽,打了一针西洋药水,就……就抱丹了?!”
但这残酷的现实,却狠狠地扇了所有传统武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台上的老王,感受着体内那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澎湃巨力。
仰天长啸,一拳砸在身旁的一根用来挂旗帜的碗口粗的木桩上。
“砰!”
木桩应声折断,木屑横飞。
而老王的拳面上,连一点红印子都没有留下。
“我……我又回来了。”
“我感觉自己回到了三十岁,不,比三十岁还要强大十倍!”
老王激动得老泪纵横,直接跪在沈明轩面前,连连磕头。
“多谢沈少爷再造之恩,多谢西洋科学!”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惊雷还要猛烈的狂热!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武馆拳师,尤其是那些卡在明劲、暗劲巅峰多年,气血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中年武师们。
他们的眼睛,彻底红了。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一汪清泉。
“沈少爷,这药卖吗?多少大洋一支,我倾家荡产也要买!”
“给我来一支,我要加入远东俱乐部。”
“去他妈的站桩,去他妈的打熬气血,老子要走新路。”
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沈明轩站在台上,推了推金丝眼镜。
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西洋科学嗤之以鼻的传统武人,此刻就像是一群乞丐一样在台下哀求,心中充满了将旧时代踩在脚下的快意。
“诸位莫急。”
沈明轩大声说道。
“【源血】药剂造价极其昂贵,数量稀少。目前只对远东俱乐部的核心教头和愿意签署长期合作协议的各派掌门开放。”
“只要大家愿意拥抱科学,这强身健体、返老还童的机会,人人有份!”
这一日。
平城武行,彻底变了天。
【源血】的出现,无情地切开了传统国术那层苦心孤诣维持的遮羞布。
捷径就在眼前,谁还愿意去走那条需要流血流汗、还不一定能看到尽头的泥泞小道?
无数小武馆纷纷倒戈,甚至连一些大门派的嫡传弟子,也抵挡不住这种“一步登天”的诱惑,暗中托人打听【源血】的购买渠道。
……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席卷平城之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大地上。
崇山峻岭之间,云雾缭绕。
终南山。
自古以来便是道家修行的第一福地,素有“天下修道,终南为冠”的说法。
这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人迹罕至。
一条长满青苔的羊肠小道上,缓缓走来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的年轻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背着行囊的壮汉。
铁塔般的顺子,以及眼神锐利的陆锋。
师徒三人离开关外的“长白玄境”后,便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直奔这终南山而来。
“师父,这终南山也太大了。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咱们去哪儿找那劳什子‘洞天遗迹’啊?”
顺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喘着粗气抱怨道。
这几日的山路崎岖,哪怕他们是暗劲武师,背着几十斤的干粮和绳索,也走得双腿发沉。
陆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急。走累了,就歇歇脚。”
“这世间的事,讲究个缘分。刻意去求,往往南辕北辙;顺其自然,风景自在眼前。”
陆诚的【玲珑心】在空明意境下,感知着周围山川草木的呼吸。
怀中那半块沁血的【镇国】玉玺,散发着温热感,指引着大体的方向。
他并不急于求成。
在陆诚看来,这寻访遗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行万里路”的红尘修行。
沿途,他们经过了不少破败的村落和古镇。
遇到有卖古董杂件的地摊,陆诚也会蹲下来,耐心地翻看一番。
不过,大多都是些沾染了泥土和死气的寻常物件,能孕育出“气运”的珍品,实属凤毛麟角。
但这走走停停间,那份“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的烂柯心境,却在他身上越发地浓郁了。
“师父,前面有座道观!”
陆锋眼尖,指着前方半山腰上,隐藏在几棵参天古柏后的一处建筑喊道。
陆诚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破败的小道观。
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院墙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大殿上方的几片灰瓦,在阳光下勉强维持着几分昔日的轮廓。
“走,去讨口水喝。”
陆诚迈开千层底布鞋,顺着石阶而上。
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布满虫蛀的木门。
“吱呀——”
道观的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正中央,摆着一个落满了香灰和鸟粪的青铜大香炉。
大殿里,供奉着一尊泥胎剥落,面目模糊的神像,看着像是真武大帝,又像是哪个不知名的山神。
神像前,一个骨瘦如柴的老道士,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士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看着就像是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身上没有半点武林高手的气机。
“三位居士,可是迷了路,来此歇脚的?”
“道长叨扰了。”
陆诚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我师徒三人进山采药,干粮吃紧,水袋也空了。不知可否借贵宝地讨口水喝,歇息片刻?”
“山野荒观,粗茶淡水倒是有一些。居士们请自便。”
老道士指了指院角的一口古井,便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继续扫地。
顺子和陆锋赶紧放下行囊,跑去井边打水洗脸。
陆诚则负着双手,在这破败的道观里随意地踱步。
他的目光从那些剥落的壁画、残破的石碑上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