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头哄好了孩子,那一头,顺子和陆锋两个大汉,正蹲在灶房门槛上,就着一壶劣酒,低声说着夜话。
“锋子,昨儿个那一下,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顺子灌了口酒,咂咂嘴,“那毒雾糊了一脸,你眼睛都闭着,咋就把那俩忍者给挑了?”
陆锋沉默地拨弄着炭火,半晌才闷声道:
“师父说过,化劲洗髓之后,这一身的本事,就不止在眼睛上了。”
“暗劲是透骨,化劲是洗髓。髓一洗,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就跟开了八万四千只眼睛一样。”
“风吹叶子的声,毒雾翻滚的气,人藏起来时那压着的心跳……都瞒不过这一身的‘听劲’。”
陆锋拨着炭火,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说,咱们这一路上去,是有台阶的。”
“明劲,是把这一身的力气,明明白白打出来,像锤子砸石头,看着唬人。”
“暗劲,是把这股劲收进骨头缝里,一拳下去,皮肉不破,五脏先碎。”
“到了化劲,劲就活了。洗了髓,这一身的气血头一回真听你使唤,能卸、能化、能借。人家一拳打过来,你顺手一引,那力道就跟泥牛入海似的,没了。”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后怕。
“可咱俩这点刚开刃的化劲,到了那五头死肉跟前,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它们没痛觉、不知死,咱们这透骨的劲、巧妙的化劲,全使不上,打不动,险些把命都搭进去。”
“再往上……再想想师父。”
陆锋抬起头,望了一眼那间依旧亮着孤灯的书房,声音都有些发颤。
“隔着一堵墙,一根指头都没动,五头连咱俩合力都摁不住的怪物,说废就废了。七窍流血,连一步都迈不过来。”
“那才是真正的【抱丹】武仙啊。气血收于一点,圆润无漏,意念一动,便能镇压方圆百丈的天地。”
顺子听得脖颈发凉,把那口酒咽了下去,闷声道:
“这辈子,能跟着师父,是咱俩八辈子修来的福。”
两个汉子相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只把那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干了。
……
至于那位大清钦天监的余孽,老神棍侯万林。
昨夜尿了裤子的窘事还没缓过来,今儿个却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会儿给孩子们煮姜汤压惊,一会儿又煞有介事地在院门口贴黄符,撒糯米,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要“镇一镇这院里的煞气”。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陆诚的眼神,已是彻头彻尾的死心塌地。
他这守了半辈子锁龙阵的人,自以为见过世间最玄的东西。
直到昨夜,亲眼瞧见那隔空镇杀,意念诛敌的神仙手段,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外有天。
收了符纸,老头子凑到陆诚跟前,神神叨叨地嘀咕。
“爷,小老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昨夜小老儿躲在墙根,吓是吓破了胆,可这看地脉气运的本事,倒还在。”
“小老儿瞧着……这平城的北地龙气,近来虚浮得很,压不住事了。倒是这南边的地脉,隐隐有活泛起来的兆头。”
“爷这块宝地养的金贵物件,搁在这北地的风口上,怕是……镇不住喽。”
陆诚拢了拢袖子,温和地笑了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天机的话,听着,记着,且看着吧。”
……
北平入秋,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煤烟味儿。
这年头的物价,说贱也贱,说贵也贵。
平头百姓揣着几个铜元,能在街边买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配上几瓣大蒜,蹲在墙根底下吸溜得满头大汗。
可要是想进一趟正经的戏园子,听角儿们唱上一出,那没个半块大洋,连个后排加座的板凳边儿都摸不着。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却又纸醉金迷的年月里,陆家戏班的后院,却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打着旋儿落下来。
陆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袖口微微挽起,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
不急不躁地坐在竹藤椅上,壶嘴里偶尔冒出一缕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院子中央,戏班的排练正到了紧要关头。
“豆子,你的跟头翻得太飘了。”
陆诚抿了一口茶。
这半大孩子正演着《宝莲灯》里的沉香。
这一出戏,是陆诚亲自挑的,更是亲自改的。
不唱那些莺莺燕燕的靡靡之音,也不唱老掉牙的折子戏,就唱这“劈山救母”,不敬鬼神不敬天的抗争。
豆子一个鹞子翻身落地,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师父……”
豆子满头大汗。
“武行里的规矩,戏台上的身段,道理是通的。”
陆诚站起身,走到豆子身边,伸手在小家伙的后腰眼上轻轻一点。
“你的重心在胸口,这叫浮躁。气沉丹田,把你的劲儿往下走,落到脚后跟。”
“再翻的时候,想象你不是在台上表演,你是真的被十万天兵天将追杀,你手里握着的是开山斧,你脚底下踩着的是悬崖峭壁。”
豆子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按照陆诚点拨的气机运转路线,深吸了一口气。
“青莲,红玉。”
陆诚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穿着水袖练功服的两个姑娘。
青莲饰演的是三圣母,红玉则是她的仙子侍女。
“青莲,你的唱腔里,悲意是够了,但少了一股子‘韧’劲儿。”
陆诚的眼神温和,却一针见血。
“三圣母被压在华山之下,她是神仙动了凡心,受的是天庭的重罚。”
“她的悲,不是小女儿家的哀怨,而是为了骨肉分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你唱那句‘华山高百尺’的时候,要把气血提起来,从丹田走脊椎,冲上天灵盖,再从嗓子里逼出来。”
青莲听得痴了。
她试着按照陆诚所说,运转体内那刚刚练出一点门道的微弱气血。
一开口,那声音果然少了几分幽怨,多了一丝凄厉与不屈,听得满院子的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就是这个味儿。”陆诚微微颔首。
角落里,陆锋提着一杆三尖两刃刀,宛如一尊煞神。
他演的是二郎神。
“锋子,你的煞气太重了。”
陆诚看向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
“你现在一身化劲已经初窥门径,但杀心太重。”
“二郎神是执法天神,他的威严不是靠瞪眼杀人堆出来的,那是高高在上,俯视苍生的冷漠。”
“把你的劲儿,往骨头缝里收。”
“台上真打,不是让你真杀人,而是要你展现出那种‘我一抬手,你就得死’的绝对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