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庆云班南下献艺”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一块巨石,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棋局里,激起了万丈惊涛。
东交民巷,西洋领事馆。
那个由宋氏残党,几家大买办,还有几个西洋医生攒起来的“联合会”里头,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对着一份电报,面色铁青。
“他……他竟然主动暴露了行踪?”
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洋医生,捏着电报的手在发抖,“这个东方魔鬼,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生们,这是好事。”
一个老练的西洋领事,却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
“一个躲在暗处的杀手,才最可怕。如今他肯走到明面上来,我们就有了应对的法子。盯死他,他每开一次台,我们就知道他在哪儿。”
“至少……他还守着规矩。”
而在更南边的金陵城,那座戒备森严的隐派古宅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隐派老者,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连结了真丹的活武仙,都肯放下身段,去做这戏台子上的‘忠义’文章……”
“这天下,要变了。”
与此同时,藏在阴沟里的东洋特高课,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方“猎手”,还有那些蛰伏在江湖深处的牛鬼蛇神……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齐齐望向了那条蜿蜒南下的官道。
有人忌惮,有人窥伺,有人观望。
但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恐惧的念头。
这尊瘟神,总算还在棋盘上。
……
庆云班的骡车队,就这样一路向南。
过了黄河,天地间的颜色,便一日浓似一日。
北地那干裂的黄土,渐渐被湿润的泥泞取代。
官道两旁,灰扑扑的杨树,换成了郁郁葱葱的桑林与稻田。
空气里那股子呛人的尘土味,也变作了潮湿温软的水汽,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
小豆子第一回见着这么大的水田,趴在车帘上,看那插秧的农人在水里头深一脚浅一脚,新奇得直咂嘴。
陆诚立下了一条规矩。
每到一镇,不论大小,只要有块空地,便支起戏台子,开台唱戏。
且这戏,不唱才子佳人,不唱风花雪月。
只唱两个字……忠义。
唱《空城计》里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唱《单刀会》里关云长的孤胆豪情,唱《四进士》里那不畏强权的铮铮铁骨。
戏文能抚人心,亦能壮胆气。
陆诚要的,就是把这“忠义”二字,顺着这南下的戏台,一镇一镇地,种进这乱世里头那些麻木了,绝望了的人心里去。
而这一路,自然也少不了那些不长眼的。
“庆云班”如今名声在外,可这名声传到那些山贼土匪,码头黑帮的耳朵里,变了味。
一个唱戏的肥羊班子,带着几个水灵的戏子娘们儿,身上还揣着段大帅赏的程仪。
这等送上门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
只可惜。
这些个绿林好汉万万没想到,他们眼里这只待宰的“肥羊”,却成了陆锋和小豆子两个,练手的磨刀石。
陆锋那一身刚猛的枪法和暗劲,杀心太重。
陆诚不许他轻易动那藏在箱底的【破虏】,只让他赤手空拳,拿这些山匪练【听劲】,磨煞气。
往往是一伙几十号人的山匪刚围上来,还没等他们看清陆锋的身形,就被一记记收着劲的寸劲,“噼里啪啦”地全撂倒在地,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而最出风头的,却是那个一向不起眼的小豆子。
……
这一日,行至一处叫“黑松岭”的地界。
果不其然,半道里杀出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百十来号人,黑压压地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匪首,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使一柄鬼头大刀,生得凶神恶煞。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陆诚正欲开口,却被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小豆子,嬉皮笑脸地拦住了。
“师父,杀鸡焉用牛刀。这帮蟊贼,徒儿一个人就够了。”
说着,这小子一个鹞子翻身,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匪首面前,嬉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大王,听说您要买路财?巧了,小子我别的没有,就有一身唱武丑的贱功夫。要财没有,要乐子,管够!”
那络腮胡匪首勃然大怒。
“黄口小儿,找死!”
他一声暴喝,鬼头大刀裹挟着一股子蛮力,当头便朝小豆子劈了下去!
“哎哟,大王别急啊!”
小豆子嘴里怪叫一声,身子骨却像是没了骨头一般,一个滑稽至极的“矮步”,“噌”地一下矮了半截,堪堪从那刀风底下溜了过去。
这一手,正是他融了【武丑】身段与猴拳【听劲】的看家本事。
武丑的身段,讲究一个“矮、稳、脆、帅”,周身骨节像是抹了油,翻、扑、跌、滚,滑稽夸张,却暗藏机锋。
而那从天桥底下学来的【缩骨功】,更是玄妙。
一身的骨头缝、关节,都能在那刹那间错开、缩拢,让人的身形比看上去小了整整一圈。
再配上那从老索头手里传下来的猴拳【听劲】。
风吹来的方向,刀劈下的力道,对方脚下重心那一丝挪移……一切的“劲”,都瞒不过他这一身灵猫般的本能。
“嘿!这儿呢!”
戏台之上,小豆子那一身上窜下跳,抓耳挠腮的猴儿身段,本就逗趣。
此刻用在这真刀真枪的搏命上,更是滑稽得令人捧腹。
那络腮胡匪首被他这泥鳅似的身法戏耍得团团转,一柄大刀劈下去,不是砍中石头,就是劈进泥地。
百十来斤的大刀抡得呼呼生风,愣是连小豆子的一片衣角都没碰着!
不多时,这壮硕的匪首,就累得气喘如牛,满头大汗,一张络腮胡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猴崽子,有种别躲!”
“躲?谁躲了?”
小豆子嬉笑着,身形猛地一顿。
就在匪首又一刀劈空,那股子蛮力用老了,身形出现刹那僵滞的“死穴”破绽时。
小豆子那一直缩着的,看似软绵绵的拳头,陡然探出。
距离那匪首的胸口,不过短短一寸!
“缩骨”寸劲!
那一瞬,他周身错开的骨节猛地归位,一身的劲力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这一寸的距离里,陡然炸开。
“砰!”
那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匪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朝后飞了出去,“扑通”一声砸进了路边的泥塘里,翻着白眼,半晌没爬起来。
胜负,已分。
从头到尾,小豆子那身崭新的青布褂子,连一道褶皱都没多添。
“好!”
“好功夫啊!”
不知何时,黑松岭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山民百姓。
眼见这小戏子三两下就把那为祸一方的恶匪戏耍得跟个猴儿似的,最后一拳撂进了泥塘,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