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看着这些重新燃起希望和血气的武人,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低沉。
“这天下的路,有很多条。”
“那枪仙,确实是个奇才。他把国术的化劲,揉进了枪膛里。这等火器与古武结合的手段,威力确实惊世骇俗。”
陆诚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截断臂。
“但。”
“心气,才是武人立足的根本。”
“他为什么去练枪?因为他知道,他的心性,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看破了化劲,却不敢去面对抱丹那九死一生的凶险。”
“他害怕了,他选择了妥协,他把自己的武道意志,寄托在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生铁上。”
陆诚指着自己的心口。
“练枪,没有错。如果是为了保家卫国,这等利器,自然多多益善。”
“但如果你们把国术的精进,寄托在外物之上。那你们的这颗求道之心,这辈子,也就烂在这化劲的门槛上了,再也不可能踏出那见神不坏的一步。”
陆诚这番话,犹如晨钟暮鼓。
原本还有些眼热那种“化劲火枪”手段的武师们,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纷纷低头受教。
“当然。”
陆诚话锋一转。
“这世道艰难。如果诸位在古武这条路上,确实已经走到了死胡同,无法寸进。”
“那不妨,也去练练枪。”
“毕竟,活下去,才能护住咱们身后的这片土地。”
“但记住,枪是工具,人,才是主宰!”
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有一种贴近人情冷暖的通透。
众人听得心悦诚服,齐刷刷地拱手抱拳。
“谨遵陆宗师教诲!”
陆诚微微颔首,转过身,看向江南那片隐没在烟雨中的广袤土地。
“走吧。”
“这大江的南边,还有一场更大的戏,等着咱们去唱呢。”
……
“呜——”
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声,撕开了沪城清晨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江雾。
浑黄的江水翻滚着,拍打着江岸。
时隔数月,庆云班的那艘老式火轮船,再一次靠上了这十里洋场最繁华的十六铺码头。
江面上,几艘涂着灰色防锈漆,架着漆黑炮管的西洋军舰,宛如钢铁铸就的巨兽,蛮横地在江心里横冲直撞。
那激起的滔天白浪,将几艘躲闪不及的木制小乌篷船掀得上下颠簸,船上的渔民只敢死死抱住桅杆,连半句怨言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那些站在甲板上抽着雪茄的洋大爷。
这就是沪城。
一面是饿殍遍地,命如草芥的苦难。
另一面,是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的畸形繁华。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道,被黄浦江的江水生生揉碎了,拌在了一起。
然而,今日的十六铺码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往日里,这天还没亮,码头上早就该挤满了扛大包的苦力。
那些为了几个大枚铜板能把脑袋争破的青壮汉子,那些推着黄包车,卖着白兰花的小贩,本该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
可今儿个,整个十六铺码头,死寂一片。
偌大的码头上,不见半个寻常百姓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穿着黑色短打对襟褂子,头戴黑呢礼帽的精壮汉子。
足足上千号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十六铺码头从里到外,围得如铁桶一般。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料峭的江风,吹得他们衣摆猎猎作响。
在码头最前方。
法租界里手眼通天、跺一跺脚整个沪城都要抖三抖的青帮大亨……杜老板,正拄着一根文明棍,孤零零站在最前面。
这倒春寒的天气,江风冷得刺骨。
可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杜老板,额头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
甚至连拿手帕擦一擦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昨日,他接到北平暗线传来的消息,那位传说中一声音波震碎宋公馆防弹玻璃,一刀枭首南都大员的“活阎王”……陆诚,二次下江南了!
别人不知道陆诚的底细,他杜老板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在地下斗兽场里,那瞎眼老叟仅凭一根二胡的马尾弓,没动用一丝一毫的罡气,就轻描淡写地戳死了连化劲宗师都头疼的俄国巨汉。
那等神仙手段,早就在杜老板的心里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恐惧印记。
“杜爷,船靠岸了。”
身旁的大头目压低了声音,声音颤抖。
“闭嘴。招子都给老子放亮点,谁要是冲撞了贵人,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杜老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发软的双腿,将腰弯到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
跳板搭下。
在一众青帮大佬屏息凝神的注视中,几道人影,缓缓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凶神恶煞。
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头上随意扣着一顶旧毡帽的年轻人。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面容清俊,神色散淡。
身上没有半点气血狼烟的压迫感,也没有化劲宗师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凌厉锋芒。
他就那么慢条斯理地踩着木跳板,一步一步走下来。
就像是一个在江南水乡的烟雨巷弄里,刚刚教完书、正准备回家喝口热茶的落拓教书先生。
若是寻常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
可落在杜老板这等在江湖里滚打摸爬了半辈子的人精眼里,这等“空如深渊”的内敛,比那些把杀气挂在脸上的屠夫,要恐怖一万倍。
“陆爷。”
陆诚的脚尖刚一沾地,杜老板便再也顾不上什么大亨的体面,快步迎了上去。
“不知陆爷仙驾降临,杜某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身后的上千号青帮精锐见状,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黑压压倒了一片。
陆诚停下脚步,微微抬起眼帘,在杜老板身上淡淡一扫。
“杜老板,这码头上的风大,兄弟们跪着容易受寒。”
“起来说话。”
“谢……谢陆爷!”
杜老板如蒙大赦,让手下们都站了起来,自己却依旧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爷,您上次交代的事情,杜某已经全部办妥了。”
杜老板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那地下斗兽场,杜某亲自带人砸了个稀巴烂。那些德国洋鬼子的高速摄影机镜头,连一块碎片都没留,全都打包送去了北平的天下国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