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暖阁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那份太子的奏疏,他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眉头都皱得更紧。
“高明……你这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就这么简单的一条,就能把地方官和地方势力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斩断大半。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刺史在地方上待久了,就会变成“土皇帝”。
他们在任上经营产业,结交豪强,把州衙上下都变成自己的人。
朝廷派去的人,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最后都成了地方上的人。
这个弊病,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一直没想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调任?
调来调去,还是在地方上转。
考核?
考核过了,就能继续留任。
那些刺史,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几年。
十几年,足够他们把那个地方变成自己的地盘。
现在,高明给了他一个答案。
六年,两届,必须轮换。
就这么简单。
李世民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明……
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能想出这个办法,说明他看问题的眼光,已经到了一定深度。
可那个议会制度,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一长段文字上。
让地方上的人选派代表,组成议会,讨论州里的政事。
赋税征收、徭役摊派、工程建设、官学设置……
这些事,让一百来号人坐在那里吵?
李世民摇了摇头。
他放下奏疏,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词——议会。
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是什么道理?
朝廷的政令,是从上往下推的。
圣旨下了,州县就得照办。
有意见?
有意见可以上书,可以奏报,可以当面说。
但那是个人的事,是个案的事。
怎么能让一群人坐在一起,对朝廷的政令指手画脚?
他想起那些世家大族。
那些人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他们早就想插手政事了。
他们早就想让朝廷听他们的了。
如果真有了这个议会,那些人还不挤破头往里钻?
他们会花钱买名额,会拉帮结派,会把议会变成他们自己的工具。
到那时候,朝廷的政令还怎么推行?
到那时候,刺史还怎么做事?
每天就听那些人吵,听那些人争,听那些人提意见?
什么事都别做了。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奏疏上。
他又想起李逸尘。
这个想法,一定有他的影子。
那个年轻人,聪明是真聪明,可有时候,想的也太理想了。
他以为让地方上的人参与讨论,就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
可他忘了,地方上的人,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
让他们坐在一起吵,吵到最后,能吵出什么结果?
无非是各方势力达成妥协,朝廷的利益被牺牲掉。
到那时候,朝廷还怎么管地方?
李世民摇了摇头。
这个想法,太幼稚了。
可高明为什么会把这个想法写进奏疏?
他难道看不出来,这个想法根本行不通吗?
还是说,他太信任李逸尘了,信任到失去了自己的判断?
李世民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
那个年轻人,给他提过太多有用的建议了。
从预算制度到钱庄,从修典工程到税制改革,每一件都办得漂亮。
可这一次,他真的走偏了。
也许是太年轻,想得太简单。
也许是太自信,觉得什么都能行。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想法,不能推。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奏疏放到一边。
他决定明日召集重臣,听听他们的意见。
他知道,那些人,没有一个会同意这个荒唐的议会制度。
高明需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想当然。
翌日,辰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依次落座。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太子的奏疏递给他们。
“都看看。高明昨夜递上来的。”
四人传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长孙无忌看得最快。
他的眉头,在看到“议会”那一段时,就皱了起来。
他把奏疏递给房玄龄,没有说话。
房玄龄看得仔细。
他看得很慢,看到“议会”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岑文本和高士廉看得也很快。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困惑。
四个人都看完了。
奏疏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看着他们。
“都说说,太子的这个奏疏,怎么样?”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陛下,臣先说几句。”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道:“太子殿下这份奏疏,臣看了。臣以为,有几个地方,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
“比如刺史任期限制这个提议。六年,两届,必须轮换。这个想法,臣觉得很好。”
“刺史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确实容易和地方势力勾结。轮换之后,他们和地方上的人建立不起太深的感情,想勾结也难。”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这个提议,值得认真考虑。”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继续道:“至于那个议会制度……”
他摇了摇头。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个想法,太过理想了。”
李世民看着他。
长孙无忌道:“让地方上的人选派代表,组成议会,讨论州里的政事。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可仔细一想,根本行不通。”
“那些人,代表的是不同的利益。地主想少交税,商人想让官府修路,读书人想让官府办学堂,百姓想让官府减免徭役。”
“他们坐在一起,能吵出什么结果?吵到最后,无非是互相妥协。可妥协的结果,往往是最坏的结果。谁都不得罪,谁也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这个议会一旦成立,地方上的世家、豪强,就会想方设法钻进去。他们有钱有势,能买通名额,能拉拢代表。到最后,议会就变成他们自己的工具。”
“到那时候,朝廷的政令还怎么推行?刺史还怎么做事?每天就听那些人吵,听那些人争,什么事都别做了。”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这个议会制度,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臣同意辅机的看法。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六年,两届,必须轮换。这个办法,可以防止地方官久任一地,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顿了顿。
“至于议会制度……臣也以为,太过理想。”
“太子殿下可能想的是,让地方上的人参与讨论,能减少矛盾,增加共识。可实际上,地方上的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让他们坐在一起吵,只会让矛盾更深,不会减少。”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举个例子。假如一个州要修一条路。这条路,怎么修?从哪里修?先修哪一段?”
“东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西边的人说,应该先修我们这边。商人说,应该先修通商的路。百姓说,应该先修我们村的路。”
“这些人,谁都说自己有理。吵来吵去,最后能吵出什么结果?要么是谁也不让步,什么事都办不成。要么是各方妥协,修一条谁都不满意的路。”
他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这种事,还是应该由刺史说了算。他拿着朝廷的政令,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做错了,朝廷可以问责,可以换人。但至少,能做事。”
“可如果让议会来讨论,那什么事都做不成。”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开口,声音平稳。
“陛下,臣也同意长孙司徒和房相的看法。刺史任期限制,确实是个好提议。议会制度,确实太过理想。”
他顿了顿。
“不过,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说。”
岑文本道:“太子殿下能想出这个议会制度,说明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让地方上的声音,传到朝廷耳朵里。”
“周文方的案子,让殿下看到了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朝廷想管地方,很难。因为地方上的事,地方上的人不说,朝廷就不知道。”
他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的初衷是好的。他想让地方上的人说话,让朝廷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只是他想的这个办法,不太合适。”
李世民点了点头。
高士廉最后开口。
他老了,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陛下,老臣也以为,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至于那个议会制度……”
他摇了摇头。
“老臣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也不想见。”
李世民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所以,你们都觉得,刺史任期限制可以,议会制度不行?”
四人齐齐点头。
“臣等正是此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那份奏疏。
“高明这份奏疏,朕昨夜看了五遍。越看,越觉得那个议会制度不对劲。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这个想法太理想了。理想得不像他写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朕怀疑,这个想法,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当然知道李世民在怀疑谁。
李逸尘。
那个太子身边最信任的人。
“你们说,朕该怎么回复太子?”
房玄龄开口。
“陛下,臣以为,可以明说。告诉太子,刺史任期限制,是个好提议,让他写成正式奏疏,提交朝议。至于那个议会制度,就说不合时宜,不必再提。”
李世民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道:“房相说得对。这样既肯定了太子的好想法,也让他明白,那个议会制度行不通。”
李世民看向岑文本和高士廉。
两人都点头。
“那就这么办。”
李世民道。
他拿起朱笔,在太子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刺史任期之议,深合朕心。着太子详细拟定章程,择日朝议。议会制度,不合时宜,不必再论。”
写完,他放下笔。
“送去东宫吧。”
王德上前,接过奏疏,快步退下。
殿内,五个人沉默了片刻。
房玄龄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道:“说。”
房玄龄道:“太子殿下能想出那个议会制度,说明他在思考。虽然想法不成熟,但这份心,是好的。臣担心,陛下这样直接驳回,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
会不会打击太子的积极性?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玄龄,高明不是那种经不起打击的人。这一年多,他经历的挫折还少吗?哪一次不是越挫越勇?”
他顿了顿。
“再说了,这个想法确实行不通。朕要是不驳,他真以为可行,以后推行起来,会出大事。”
房玄龄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高明需要明白,有些事,不能想当然。能做的做,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
他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四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偏殿,走在宫道上,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了很久。
房玄龄先开口。
“辅机,你说,太子怎么会想到那个议会制度?”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李逸尘出的主意,也许是太子自己想的。不管是谁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驳了。”
房玄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也是。这个想法,确实太过于儿戏了。似乎不应该是储君能够提出来的。”
他顿了顿。
“不过,那个刺史任期限制,确实是个好提议。陛下点了头,接下来就能推行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刺史任期限制,能防止地方官久任一地,和地方势力勾结。这是好事。”
两人又走了一段。
房玄龄忽然开口。
“辅机,你说,李逸尘为什么会想出那个议会制度?”
长孙无忌看着他。
房玄龄道:“那个年轻人,做事一向稳妥。预算制度、钱庄、修典工程,哪一件不是步步为营?怎么这一次,会想出这么个不切实际的东西?”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也许,是他太想解决问题了。”
房玄龄道:“解决问题?”
长孙无忌道:“周文方的案子,让他看到了地方势力坐大的危险。他可能觉得,光靠刺史任期限制,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来牵制地方势力。”
“那个议会制度,可能就是他想出来的‘别的东西’。只是他想得太远了,忘了朝廷的根本是什么。”
房玄龄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往值房走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父皇的批复。
他看了很久。
“不合时宜,不必再论。”
这八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走了进来。
李承乾抬起头,把奏疏递给他。
“先生,父皇驳了。”
李逸尘接过,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臣猜到了。”
李承乾一愣。
“先生猜到了?”
李逸尘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这个议会制度,臣也知道,陛下不会同意。朝中重臣,也不会同意。”
李承乾皱起眉头。
“那先生为何还要让学生上这道奏疏?”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因为这件事,需要一个过程。”
李承乾道:“过程?”
李逸尘点头。
“殿下,臣提出的那个议会制度,需要世人一步步的去理解。”
“他们看到的,是让地方上的人参与政事,是让议会讨论州务。他们觉得,这是让地方势力坐大,是让朝廷失去掌控。”
他顿了顿。
“可他们没看到,这个制度的本质,是博弈,是制衡,是让地方上的各方利益,在明面上碰撞,而不是在暗地里勾结。”
李承乾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臣知道陛下会驳回。臣也知道,朝中重臣会反对。”
李承乾道:“为什么?”
李逸尘道:“因为种子要先种下去。”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有些想法,不是一下子就能被接受的。需要时间,需要讨论,需要反复论证。”
“今天陛下驳了,可朝中那些人,会记住这个想法。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们可能会想起,曾经有人提出过这么一个办法。”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个办法,其实可以试一试。”
他顿了顿。
“殿下,臣要的不是今天,是明天。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逸尘以前讲过的那些道理。
博弈论,要反复博弈才能建立信任。
制度,要反复调整才能完善。
思想,要反复传播才能被接受。
现在,这个议会制度,也是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先生,学生明白了。您让学生上这道奏疏,不是为了今天推行,是为了以后可能推行。”
李逸尘点头。
“殿下英明。”
李承乾苦笑。
“学生英明什么?学生刚才还在想,父皇驳了,这事就完了。现在才明白,这只是开始。”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臣斗胆说一句。您能想明白这一点,就说明您已经成长了。”
李承乾摇了摇头。
“先生过誉了。学生只是跟着先生学,学着学着,就学会了。”
他顿了顿。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父皇让学生把刺史任期限制写成正式奏疏,择日朝议。学生这就去写。”
李逸尘点头。
“这个提议,陛下和朝臣都认可,能推行下去,就是好事。”
李承乾提笔,开始写。
写了几行,他忽然抬起头。
“先生,那个议会制度,真的以后有可能推行吗?”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臣也不知道。”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有人会想起来。也许永远都不会。但臣觉得,应该先把种子种下去。”
李承乾点了点头。
李逸尘想要推行议会制度是想了一段时间了。
唐朝如果继续按照当下发展速度,很快就会来到开元盛世。
李逸尘的内心中,如果给古代盛世去排行,开元盛世肯定是第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个。
只是开元盛世的时间太短了,而且问题也很多。
在中央层面推行民主制度绝对不符合这方文明的发展规律。
在基层推行则根本没有相应的土壤。
只有在州道推行,才可能让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的情况不再发生。
将地方势力摆在明面上,让他们讨论民生、教化等跟基础经济相关的话题,将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这里。
将军事等中央层面的东西彻底剥离出去,让他们互相牵扯,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自身的利益上。
而刺史的任期制度就是要给这个地方势力进行血液循环,不至于形成堵塞。
两刻钟后,李承乾的奏疏也写完。
李承乾让人送去两仪殿。
然后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魏州那边,有消息吗?”
李逸尘摇了摇头。
“还没有。窦公和狄仁杰去了没几天,要查出结果,还得些时日。”
李承乾点了点头。
“学生等着。”
魏州。
夜色深沉。
狄仁杰站在一处山岗上,望着远处那座隐在山坳里的古寺。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前,他跟着窦静到了魏州。
窦静去了州衙,和刘德威会合。
他则带着两个护卫,按照那封匿名信的线索,开始暗中查访。
匿名信上说,魏州周边几个县,都有类似赵家的豪强。
那些豪强之间,互有往来。每逢特定日子,会派人去一个地方聚会。
那个地方,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一座深山的古寺里。
狄仁杰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个地方。
太隐蔽了。
从魏州城出来,往西北走,进了山,又走了三十多里,才看到这座山坳。
山坳里,林木茂密,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如果不是当地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古寺建在山坳深处,周围都是密林。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庙。
青瓦灰墙,几株老树,香火似乎也不旺。
可狄仁杰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一天,傍晚时分,有十几个人从山外进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百姓。
那些人进了寺庙,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天亮,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