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确实有太多的贪嗔痴……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汝来此既为传法,超度亡魂。”
老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那又为何还要执着于穿与不穿袈裟?你嫌弃世人着相,只看重锦襕袈裟。
可你执意不穿袈裟,非要以这身破衣烂衫示人,以此来标榜自己的清高,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着相?”
玄奘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砸下来,玄奘觉得脑壳发麻。
他在别扭什么?如果真的放下了,穿金线袈裟和穿破布僧衣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那些追名逐利的和尚强,这种优越感本身,就是一种我执。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泥潭,其实还在泥潭里打滚。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着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受教了。”
玄奘直起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不知老丈口中的大乘佛法,究竟在何处?”
“哈哈哈哈!”
老和尚再次大笑起来。
这一次,笑声不再是凡人的嗓音,而是带着宏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巷子里的光线变了。原本昏暗的角落被纯粹的金色光芒填满,青苔在金光中迅速枯萎剥落。
老和尚的身形开始拔高,那件破烂的僧衣化作了洁白无瑕的轻纱,头顶显出七彩圆光。
观世音菩萨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手里托着羊脂玉净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玄奘。
“大乘佛法,在西天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观音的声音空灵,在整个长安城的上空回荡,
“玄奘,你可愿西去求取真经,度化这南赡部洲的芸芸众生?”
巷子外的街道瞬间炸开了锅。
“菩萨!是观音菩萨!”
“活菩萨显灵了!”
无数百姓成片成片地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在青石板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祈福的词句。
刚才那个在报名处耀武扬威的灵智上人正好路过,他看清了玄奘的脸,又看了看半空中的菩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那根镶着夜明珠的禅杖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
他惹了菩萨看中的人,这辈子完了。
玄奘站在原地,没有跪。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尊宝相庄严的神明。
那金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不知为何,他却不想跪。
“既然那西天佛主有度化世人的真经,又为何还要让一肉体凡胎,跋涉十万八千里路?”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巷子口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慵懒,但在这所有人都在膜拜菩萨的当下,这声音扎耳朵到了极点。
听到这话,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傻了。
居然有人敢当面质问观音菩萨?这是嫌命太长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玄奘愣了一下,转过头。
却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袖口用绑腿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一双沾着泥点的皮靴。
这打扮看起来是个刚从城外打猎回来的游侠。
更离谱的是,这人手里还攥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正嚼着一颗,糖稀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巷子口站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贴身劲装,
张启把嘴里的山楂核吐到一旁的墙角,拿糖葫芦的竹签指了指半空中的观音。
“早一日传法,不是早一日可以度化众生?”
张启咬下第二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们这办事效率,搁我们工部,是要被扣俸禄的知道吗?”
没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半空中的观音脸色变了。
那张永远悲天悯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她认出了这个男人。
就是这个叫张启的工部尚书,逼得她不得不提前亲自下场。
可真正让她惊讶的,是以她的法眼,居然看不穿眼前之人的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