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万里站在芒清机场的跑道尽头,看着工兵排的战士们把缴获的战斗机推上临时搭的坡道,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拖走。
这些飞机能飞的都要飞回去,不能飞的拆了零件也要运回去。
新中国缺这些东西,缺得厉害。
刘汉青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本子:“万里,名单拟好了。
按照陈首长的指示,钢七总队少量的干部骨干留在越南,编入军事顾问团继续帮助越军训练。”
伍万里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刘汉青:“让炊事班今晚加菜,给留下的同志们饯行。”
刘汉青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已经安排了。
陈首长那边也来了消息,归国路线定下来了。
我们从奠边府出发,经老街过红河,从河口进入国境。
沿途的越南老百姓听说我们要走,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伍万里愣了一下:“等着?”
刘汉青笑了笑:“等着欢送。
奠边府这一仗,在越南老百姓心里头分量很重。
胡志明同志亲自安排了沿途的接待,说是不能让中国同志空着手回去。”
伍万里转过身看着机场北面那片连绵的群山。群山那边就是祖国。
从1950年冬天跨过鸭绿江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
四年前他还是一个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年轻人,现在他是钢七总队的总队长,身上带着朝鲜和越南两个战场的硝烟。
伍万里忽然开口:“汉青。”
刘汉青:“嗯?”
伍万里:“你说咱们回去以后,如果遇到了不同于战场上的新困难,能适应吗?”
刘汉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伍万里也有怕的事?”
伍万里自嘲的笑了笑:“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好罢了……”
刘汉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组织会安排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安全全把队伍带回去。”
伍万里点了点头。
……
第二天清晨,钢七总队开始撤离奠边府。
车队排成一条长龙,打头的是十辆谢尔曼坦克,中间是装甲车和卡车,最后面是骡马拉的辎重车。缴获的弹药和物资装了整整四十辆卡车,在队伍中间排成两列。
越南人民军的将领们全部到机场送行。
武元甲握着伍万里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伍万里同志,越南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伍万里敬了个礼:“武司令言重了,这是无产阶级兄弟应该做的。”
胡志明站在武元甲身边,看着伍万里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伍万里手里:“伍万里同志,这是越南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代表了越南人民的情谊。”
伍万里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枚用象牙雕刻的小象,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精细,象背上刻着两个字——“兄弟”。
“胡首长,这太贵重了。”
伍万里要推辞。
胡志明按住了他的手:“收下。这只小象是我一个老朋友雕刻的,他在法军的监狱里被关了一辈子,临死前把它交给了我。
他说,越南太小了,需要兄弟。
今天我把这份兄弟情谊交给你,希望中越两国永远是兄弟。”
伍万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把红布包收进了怀里:“我会一直带着它,希望我们真的永远是兄弟,越南永远不做伤害情义的事情。”
陈首长走过来拍了拍伍万里的肩膀:“万里,上车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伍万里最后朝奠边府看了一眼。
这片谷地里留下了太多鲜血,有法军的,有越军的,也有钢七总队战士的。
那些牺牲的同志们永远留在了这片红土地上,再也回不了家了。
他转过身,翻身上了装甲车。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北面驶去。奠边府的群山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雾之中。
从奠边府到老街的路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沿途的越南老百姓像过节一样涌到路边。
有人端着竹筒装的米酒,有人抱着新蒸的木薯,有人提着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孩子们光着脚追着车队跑。
每当车队停下来休息,老百姓们就围上来,把手里捧着的东西往战士们怀里塞。
“中国同志!中国同志!”
一个越南老大娘端着一竹篮糯米团子,挤到伍万里的装甲车前面,操着生硬的汉语喊道:“吃!吃!”
伍万里从车上跳下来,接过一个糯米团子咬了一口。是甜的,里面包着椰丝和红糖。
“好吃吗?”
老大娘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
伍万里点了点头。
老大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指着车队后面的方向,声音发颤:“我的儿子……也在奠边府。他是312师的,第三团第二营。他……他回来了吗?”
伍万里嚼糯米团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记得第三团,那是黎道荣亲自带着冲锋的团。
法军的机枪把那个团的战士一片一片地扫倒在开阔地里,第三团伤亡过半。
伍万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大娘看着他的表情,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没关系……他是为了越南死的,他是英雄。”
她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糯米团子,塞进伍万里手里:“这个,给你。你也是英雄。”
伍万里握着那个糯米团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走过很多战场,见过很多死亡。
但每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安静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挽住了伍万里的手臂。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车队继续向前。
越靠近国境线,沿途的老百姓就越多。
有些人是提前好几天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的,带着全家人一起。
有人在路边搭了临时的小棚子,棚子里摆着茶水和水果,免费供应给路过的中国战士。
“这阵仗,比当年咱们入朝的时候还热闹。”
刘汉青坐在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回头看着路两边的人山人海。
伍万里没有接话。他的手揣在怀里,摸着那枚象牙小象。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了老街。
红河在老街城边缓缓流过,河对岸就是中国的土地。
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老街上到处是飘扬的红旗。
越南方面的欢送仪式在老街的广场上举行。
胡志明没有来——他三天前已经返回了越北根据地的指挥部。
但武元甲来了,还带来了越南人民军的一个军乐团。
军乐团演奏的不是越南的乐曲,而是中国的《解放军进行曲》。
武元甲站在广场中央,面对着钢七总队全体指战员,大声说道:“中国同志们!
昨天你们是越南人民的战友,今天你们是越南人民的恩人。
明天你们是越南人民永远的兄弟!”
“越南人民不会忘记,在越南最困难的时候,是中国同志伸出了援手!
越南人民不会忘记,在奠边府的法军堡垒面前,是中国同志冲在最前面!
越南人民不会忘记,这片土地上流下的中国同志的鲜血!”
“我代表越南劳动党和越南人民军,向中国同志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武元甲举起右手,朝钢七总队的战士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所有的越军将领全部立正敬礼。
广场上的军乐团奏完解放军进行曲之后,又奏响了歌曲。雄壮的旋律在红河上空回荡。
伍万里站在队列最前面,举起右手回礼。
仪式结束后,武元甲走到伍万里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伍万里同志,这是我写给贵国的一封信。
我在信中详细说明了你在奠边府战役中的贡献,并正式建议授予你越南人民军名誉将衔。”
伍万里愣了一下:“武司令,这……”
“这是越南人民的心意。”武元甲把信塞进他手里,“你不要推辞。在越南人民心中,你就是将军。”
陈首长在旁边笑了笑:“万里,收下吧。
这是越南同志的一片心意。”
伍万里收好信,朝武元甲敬了个礼:“谢谢武司令。”
那天晚上,钢七总队在红河边宿营。
明天天亮,他们就要过河回国了。
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炊事班把剩下的肉罐头全部打开,又向当地老百姓买了一些蔬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明天就要回家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伍万里和几个支队长坐在一堆篝火旁边。雷公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平河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奠边府的地形图。余从戎靠在弹药箱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想什么呢?”伍万里问余从戎。
余从戎回过神来,笑了笑:“想我娘。她要是知道我还活着,指定高兴得哭。”
“你家是哪儿的?”
“山东,沂蒙山。”
余从戎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十二岁那年跟队伍走的,走的时候我娘把家里最后一个馒头塞给我,说儿啊,打完仗就回来。这一打,就是二十多年。”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飞起来,融进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