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的尽头是座比无冬城中央广场更宽阔的穹顶大厅,穹顶之高,足以让吉西尔德拉舒展双翼在其中盘旋半圈而不触碰岩壁,但这并非是真正令人屏息的原因。
大厅的地面上生长着一片不该存在于地底,不,甚至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热带雨林。
苏铁和桫椤交错成林,树冠在数十米高处交织成墨绿色的天棚。
藤蔓从穹顶的裂隙中垂落,挂着拳头大小的紫红色花朵,花瓣在半空中缓缓开合,像是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而湿润的雾气,能见度大约只有三十步,更远处的一切都隐没在柔和的淡绿色光晕中。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玄武岩,而是厚厚的苔藓和腐殖土,踩上去柔软而无声。
光源来自那些蕨类,每一株蕨类植物的叶片边缘都沿着叶脉亮起细如发丝的荧光,淡绿色、浅蓝色、冷白色交织在一起,从树冠层到地面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无数的LED管铺在了这片密林里。
几丛比人还高的发光蘑菇簇拥在一棵倒伏的苏铁树干旁,伞盖下不时滴落几滴发光的孢子液,溅在苔藓上便亮起一圈短暂的荧蓝涟漪,照亮了蘑菇根部缠绕着的某种开着细碎白花的藤蔓。
张元伸出手拂过一片蕨叶,指尖传来了湿润的触感——叶片的脉络,甚至连叶面的绒毛都真实得毫无破绽。
一滴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沾在他的指腹上,凉丝丝的,但当他的感知深入探查时,所有真实的细节都露出了底牌。
这些植物的细胞结构中流动的不是生命力,而是某种微妙的模仿拟态。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每一朵花,其内核都是空的,它们是投影,是记忆被力量咒文从数万年前的某个雨季中提取出来,凝固在此地,反复播放。
“真美。”娜迦海妖轻声说。
她的耳鳍微微张开,捕捉雨林中细微的声响,她的鳃颊张开,呼吸湿润的水气,一切都如此鲜活。
米波蹲在发光蘑菇旁,伸出手指戳了戳蘑菇的伞盖。
指尖穿透了伞盖边缘的荧光,触到了更深处某种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在自己的矿镐柄上蹭掉沾上的发光孢子。
“他们把自己关在记忆里。”神谕者说。
他手中的占星水球停止了旋转,天青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发光蕨类的光影,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湛蓝色的面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是为了美,是为了在守着那东西的漫长时间里,不至于发疯。”
张元没有回应,他沿着苔藓覆盖的小径快步前行,穿过藤蔓的罗网,拨开叶片的帷帐,在绕过一棵倾倒的苏铁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铁的树干背后是一小片被蕨叶半掩的空地,地上曝露着七块石板,石板镶嵌在泥土中,表面刻满了扭曲如蛇行的咒文符号。
“梦境是过去的回响,真实是幻影的根基。”
张元俯身观看着石板,甚至伸手摩挲感受其上镌刻符文的凹凸错落。
周围雾气还在缓缓流动,蕨叶仍在发光,远处的蛙鸣声重复着数万年前就已经录好的那段旋律,但法师却知道,真实已然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