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虚影越来越清晰,等不到第六年准备万全,他要出发了。
衢衡地方靠近妙光山遗址的戈壁滩上,已经建起一片航天科学综合体,几乎整颗星球的所有灵能者,有一个算一个,世外天国的道君真人们,还有入乡随俗按照人联分级的灵能者们,都来到了最接近天空的高原地带。
十五万六千七百七十一人,这就是如今愿意抛头露面,登记在册的超能力者。
与之相伴的旅游观光队伍,世界各地跑来观礼的普通人有四十万余,几乎把衢衡县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漂在空港里的仙舟。
还有不少三毒教的青年行为艺术家,这些新时代的狂热信徒,隐姓埋名低头做人,藏在凡俗世界的旅客之中,也想见证这次神圣且伟大的仪式。
无论如何,仙人也好,凡人也罢,就算是妖魔鬼怪,也不能错过这次盛会,它意义非凡,所有人都知道,都把广权仙尊和罗陈二人当做上界天仙。
那么仙界是真正存在的?!它存在着?
从没有盘古人真正的去往那个地方,就像是了两个星际文明的第一次沟通,第一次跨越寰宇苍穹的阻隔,带去文明的种子。
就算是三毒教的新时代小登,这些满脑子都是邪恶天才整蛊计划的人渣败类,也想看一眼仙界,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幻想。
罗恩已经坐进舱体,心情沉重。
他的皮肤表面裹着一层隔离纺布,保证填充地肥以后,锋利的皮肤角质不至于把宇航服撕破,呼吸变得困难,就和罗平安刚刚来到盘古星一样——这里的空气密度对他来说太低了,可能离暗绝地那个灵气富裕,草木植被丰茂的地区更适合地球人生活。
观察舷窗之外,乾龙在综合体外围游荡,这条小白蛇苏醒以后,就一直为综合体工作,带着各种各样的设备仪器靠近瑞英限,靠近灵气全无的电离层,为航天事业收集各项数据。
黑风大圣则是在衢衡县最大的观光游乐园打工,大猫咪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对太空人飞上天这档子事根本就不在乎。
倒数计时已经开始了。
罗恩拍了拍储藏柜,有一个小盒子。
它挂着李广权的身份证,还有部分骨灰,都是从神道城里带出来的外交赠礼,是执政官死魂灵们认可了如今的人联,旧时代的仇恨终于消退,万年的夙愿即将完成。
至于骨灰盒子里的物质,应该已经不是广权最早的身体了,不知道换了多少具化身,带一些灰尘回去,既是盘古星球地肥归一的习俗,也是地球老家落叶归根的念想。
罗恩还有些舍不得,却不能再踌躇。
只是一眨眼,这些所有的一切,都要离他远去,数百年上千年的寿命都不复存在,儿女和伙伴们会迅速变老,光是想一想,仿佛有无数双手抓住了他的足踝,沿着腿脚爬上腰肢。
“十。”
罗恩接通了航天综合体的广播总台,向人们平静的叙述着。
“在我小的时候,有人和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九。”
“这个世界是如何诞生的?它从哪里来?”
“八。”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有太阳,眼里充满了好奇。”
“七。”
“充满真诚,充满元气,问我的父亲和母亲,问我的长辈们,我们从哪里来?它们又是怎么诞生的?”
“六。”
“有一位神,祂的名字叫盘古。”
“五。”
箭体震颤,天地轰鸣。
“祂从混沌的卵里挣扎着,破壳而出。”
火焰冲出导流槽,鲜红的整流罩里装载着盘古人族制造的第一颗深空望远镜。
“身躯伟岸,力大无穷,当祂站起!天和地就分开!”
“四。”
狂风冲散了综合体外围的人墙,轰鸣啸响让人们不由自主的捂着耳朵,却听不见罗恩的声音,又一次忍耐着,忍耐着,渴望着把故事继续听下去。
因为它来自一万年前,来自另一个孤独的旅客,来自谷神仙尊。
“坚定骄傲的神,完美无缺的神,屹立着却突然死去...”
“三。”
“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
“发丝变成草木,血液变成江海。”
“二。”
罗恩绷紧了身体,舷窗颤抖着,万事万物都要往后退,仿佛时间也在加速。
“祂的声音是雷霆闪电,祂的汗水是甘霖雨露。”
“祂没有感到痛苦,骨头变成矿物,躯壳变成泥土。”
“最后一次呼吸...”
“一。”
倒计时归零,甘露十五号载人航天火箭离开了地面,它越来越远,罗恩的声音通过深池网络依然回荡在地勤广播频道。
“祂赋予万物生命,从地火熔岩之中站起一位美丽的女神...”
“祂是女娲,用黄土造人,按照神的样子塑造新生的孩子。”
“祂填补苍天,治理洪水,教人们感知七情六欲,赐予他们好奇纯真,睁开眼睛看世界。”
“祂们把这个故事留给了我们,真元就在其中。”
“我们要把故事留给未来,把我们自己的故事,留给孩子们...”
通讯戛然而止,入轨以后灵力全无,断断续续的信号难以为继,突破大气层以后,罗恩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断开二级、三级火箭,人造卫星按照程序自动解脱,开始绕盘古轨道展开太阳能电池板。
载人舱则是照着既定航路,朝着天球交汇频发的宙域坐标飞去。
宇宙射线在星球的弧面边缘映射出一圈蓝色的薄雾,就像飞哥说过的,它几乎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罗恩忘记了一切,他的思维凝固,言语梗塞,忽尔看到一个蓝色的光点,好像飞蚊那样微小。
紧接着心跳开始加速,他越来越激动,小小的舷窗似乎快要装不下了!
光点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拳头,紧接着扭转变形,载人返回舱的钢铁开始扭曲,皮壳也液化,仿佛一切都变得千奇百怪。
虚影越来越凝实,能看到城市夜空的灯光,南太平洋正在汇聚出新的风暴眼。
上海的灯光格外显眼,再近一些,万里无云的大理洱海清晰可见,高原峰峦叠嶂,世界第一高山似乎触手可及。
熟悉又陌生的失重感袭来,所有的灯光都熄灭。
他被引力捕获,像是进了滚筒洗机器,一下子跌回地面——
——返回舱壳体破裂,金属骨架分崩离析,氧气仓储起火爆炸,他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在草地滚了几圈,座椅跟着飞了出来。
迎接冲击以前,罗恩紧紧抱住了广权的骨灰盒,还有泡在防腐油液里的身份证。
他翻了十来圈,身上的宇航服全都因为剧烈的刮擦而破碎,膝盖流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就好像花生去掉脆弱的皮壳,只剩下一身地球纺布内衬。
艰难的挣扎着,努力爬起来。
罗恩撑着青草地,往前爬了几步,无比沉重的身体,十二倍引力带来的晕眩与呕吐感,这些征兆都在说明,他回家了——确确实实回到地球了。
一脚踩碎靴子,柔软且脆弱的盘古物质眨眼之间变成漫天齑粉。
再往前爬一步,扶着伤处试着运功疗伤,咽喉肺腔吐出最后一口真元,空气也粘稠,再也没有神通法术来帮助他。
大脑失血的黑视渐渐散去,耳朵也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他看清了,他听见了,往前一步就是人行道的灰色砖块,再往前便是一条陌生也熟悉的河。
说它陌生,因为罗恩从来没亲眼见过它。
说它熟悉,因为罗恩在教科书上见过它!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人,游客们抱着好奇的眼神,拿起手机拍摄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怪胎,迫不及待的要分享到TikTok,没来得及拍到完整的载人返航舱,这颗脆弱的航天器被地球母亲肘得粉身碎骨,这些地球物理标准的“超轻超脆弱”材料,根本就活不过几分钟,一阵横风带着沙土就能割开航天器的“铝壳”,触地氧气储备爆炸的那一刻,它已经寿终正寝。
罗恩捂着脑袋,把头顶最后一片宇航罩盔的元精碎屑揭开——它失去了所有灵能反应,扬起一片闪蝶形状的灰斑,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河流的另一边,看着埃菲尔铁塔。
“真给我干法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