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搭在尤点点脑袋上,一只手搭在陈佳肴脑袋上,捏两下说:“你们要不要脸,来我这里不是吃东西就是看电视,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翘课的。”
尤点点张口就答:“主要是来看你。”
陈佳肴慢吞吞打了个呵欠,“顺便翘课。”
陈稳点点头,把瓜子壳收拾到垃圾桶里说:“再过两天就放假了,提前适应娱乐生活。”
童飒气地喊:“滚!”
尤点点嬉皮笑脸抓起童飒的手,亲在她满是针眼的手背上,“我爱你,么么哒。”
童飒面无表情抽回手,扭头看向宗健,“你呢?那么久没见,怎么样?”
宗健一抬眼睛,“估计比你强吧。”
童飒笑骂一声:“滚。”
离开的时候,陈佳肴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童飒好笑地看她,“想问什么问呗。”
陈佳肴这才握住童飒的手,“你会去参加考试吧?”
“当然了啊。”童飒笑着说,“课不上,考试还是要去的,你们就放心吧,我肯定去。到时候看我们有没有缘分进一个考场。”
尤点点也握住童飒的手,“那我们说好了,你必须要去哦。”
“知道了知道了,肯定会去的。”
一行人离开。
病房归于宁静。
童飒脸上原本的轻松痕迹瞬间消失,她眉头拧得很深,慢吞吞动了动身子,好半天才轻轻喘了口气。
而病房外,陈佳肴和尤点点后背贴着墙壁,听着童飒一声又一声地忍受疼痛。
眼里哪还有半分调侃之意。
他们都在尊重彼此,用最温柔的方式。
也在保护彼此,用最若无其事的谎言。
六月五号。
学校下达考场信息,陈稳和尤点点一个学校,宗健和陈佳肴各自一个学校,张小峰和童飒一个学校。
六月七号。
陈佳肴出门前拿起手机在群里开视频,陈稳和尤点点在早餐店里吃早饭,宗健刚起床,张小峰和童飒居然已经到学校了。
从视频里能看到童飒状态还行,周围很多提前去的学生和家长。
陈佳肴下意识看了眼陈稳他们,心里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挂了视频,陈佳肴看着童飒在群里发“大家冲呀!”,鼻头一酸,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一下一下擦干净手机,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
直到一张纸巾递过来,陈佳肴一顿,默不作声哭得更凶。
周延礼叹了口气,把陈佳肴手里的手机拿走,纸巾直接盖到陈佳肴眼睛上。
陈佳肴顺势闭上眼睛,连周延礼的手一起捂在眼睛上。
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啊,为什么是她呢,她那么好……”
今天这个日子,陈佳肴本不该有那么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是周延礼却难得没有说什么。
他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等陈佳肴收拾好情绪,跟她一起下楼。
一楼路过灰猫的家,灰猫主动蹭上来。
陈佳肴摸了摸它的脑袋说:“加油哦。”
周延礼站在一旁,垂眸看陈佳肴眉眼弯弯,手上动作温柔又亲昵。
灰猫仰着头主动蹭陈佳肴的掌心,眼睛眯成舒适的模样。
此时一道光升起,将这一小块区域照得明亮又温暖。
周延礼看着,唇角也翘起一抹柔和的笑。
平城是一个很重视教育的城市。
今天高考,全城都在为考生服务。出租车、公交车、包括私家车都在免费送高考生,早餐店便利店也会为考生打折。
人人都知道三年时光流逝,其中辛苦不言而喻。
而这三年的结果,最后只用两天检验。
陈佳肴到学校门口以后没有急着下车,周延礼也坐着不动。
陈佳肴看考场门口挤满了人,有考生有家长,也有老师。
甚至男女朋友。
陈佳肴看到不远处有个男生亲昵地帮身边的女生整理考试用品。
整理完女生把脑袋扎进男生怀里,像是在撒娇。
男生无可奈何地失笑。
本该被贴上叛逆早恋的行为在高考这天却意外得和谐。
陈佳肴忍不住偏头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延礼不知什么时候调整了座椅,他微微后仰一寸,闭上眼睛。
东方晨光穿透挡风玻璃照在他轮廓清晰的脸上,连睫毛都细数分明。
他是怎么做到每一分每一寸都长在她心坎上的呢。
不多时,考场校门打开。
人群涌动,陈佳肴也推开车门下车。
关上车门前,陈佳肴弯腰探头,“我走啦。”
周延礼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向陈佳肴。
“不用紧张。”
“会什么写什么。”
三年来,陈佳肴经历了数不清的考试。
每一次,周延礼能给她的都是:“用点心”、“不要以为周考就不重要”、“既然花费了时间就对得起时间”。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给她施加压力。
也是第一次,陈佳肴问:“你会接我放学吗?”
周延礼闻声把座椅调得更平,“今天没事,我就在这等你。”
陈佳肴一笑,开玩笑一般说:“那晚安,周教授。”
小姑娘绕过车头走进校园,周延礼开了车窗,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
片刻才把“周教授”三个字在唇舌间颠来倒去重复了一遍。
也是这时,周延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小孩儿是不是没怎么正经喊过他叔叔?
他眯眼,继续盯看陈佳肴离开的方向。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全体高三生解放。
陈佳肴从考场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周延礼。
少女迎着橙红色的光,头发被风吹起,干净的面庞露出来。
她笑着走到周延礼面前,抬起脸,“我考完啦。”
周延礼轻轻挑眉,唇角含笑道出两个字:“恭喜。”
是。
恭喜。
恭喜我终于顺利踏过高中的门槛,如愿以偿来到你面前。
回程是同一条路,不知道是不是心境不同了,总觉的这条路的光景也不同了。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过,他们每天都会路过花店,蛋糕店,甚至婚纱店。
这些小小的店铺,也许曾装满过某个人最热烈的回忆。
陈佳肴扒窗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我手机带了吗?”
周延礼抬了抬下巴,示意在储物柜里。
陈佳肴拿到手机,立刻进微信群。
然而没等她发消息,反而收到了消息。
是张小峰在群里发的。
-来医院。
陈佳肴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抖着手去抓周延礼的手臂。
周延礼眼疾手快反握住她的手。
这是唯一一次,周延礼握住陈佳肴的手,陈佳肴却满心都是其他人。
她声音也跟着抖,“去、去医院。”
周延礼轻声说:“好。”
他没有立刻松开陈佳肴的手,而是在绿灯亮起之前告诉她说:“能别哭,就别哭。”
陈佳肴缓缓抬眸。
她从周延礼一双沉静深瞳里看到自己的脸,以及几乎蓄满了泪的眼睛。
如果童飒看到这样的她,应该会骂人吧。
陈佳肴僵硬一牵唇,张唇未出声。
但是周延礼知道,她说的是:“好。”
他们给彼此最大的回应是:好。
医院仍旧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陈佳肴站在童飒的病房门口,看到她鼻子嘴里都插满了管子。
陈佳肴忍着眼泪,扭头问张小峰,“什么时候。”
张小峰说:“昨天。”
陈佳肴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一句:“你……”
张小峰说:“最后一科没考,没事,我可以复读。”
太可惜了。
陈佳肴说:“她肯定会很自责的。”
张小峰说:“跟最后一科没关系,本来就想好复读了。”
陈佳肴没说话,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张小峰如何想要撇干净,童飒都不可能接受他的说辞。
也许很快,她就会知道。
她曾是一个男孩子,一整个青春的记忆。
六月二十三号。
高考分数可查。
六月中旬正是天气热的时候,陈佳肴在空调房里窝着,抱着手机跟童飒她们聊天。
正聊着最新上映的综艺,尤点点忽然冒出一句:“可以查分数了!”
陈佳肴一愣。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时群消息已经刷新了一波。
陈佳肴回神,眼神聚焦落在手机屏幕上。
陈稳和尤点点以及宗健已经把分数截图发到了群里。
宗健超常发挥,顺利进入梦寐以求的北体。
陈稳正常发挥,分数线稳过一本,擦边重本。
尤点点算是比平常考的好一点,基本也一本稳了。
两个人的分数肯定不会上同一所大学,所以一直在讨论哪两所学校距离更近。
尤点点则以学校附近的美食街为重点考察选项。
这时童飒忽然@陈佳肴,尤点点和陈稳也停下了讨论,跟着@陈佳肴。
陈佳肴没回复,而是拿着手机下床,径直去了书房。
周延礼学校最近临近末考,还挺忙的。
这段时间是三年来第一次他忙,她却闲着的状态。
站在书房门口,陈佳肴心情从刚刚的懵和茫然,转成了紧张。
她心跳快得不行,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就站在门口,手机握得紧紧的。
却始终不敢抬手敲门。
直到房门从里打开。
响动牵扯陈佳肴的思绪,她猛地抬头,对上了周延礼的眼睛。
周延礼目光垂落在她脸上,片刻又落到她手里的手机上。
他目光像扫描器,陈佳肴不由自主把手机攥得更紧。
指骨关节都在泛白。
“手不疼?”周延礼忽然出声。
男人声音像一道风,吹的陈佳肴顿时脱力。
她手好像失去了所有感知,猛地张开。
手机掉落。
周延礼似是早有察觉,眼疾手快抓住手机。
他掌心翻上,手机平稳躺在他手里。
“自己查。”他说。
陈佳肴眼眸睁了睁。
他怎么也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周延礼看她不说话,低声问:“怎么?不敢?”
陈佳肴没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她不安地绞弄手指,薄层的眼睫毛微颤。
昭示着小姑娘的不安和紧张。
“进来。”
周延礼再次主动出声。
他先一步进书房。
不知为何,或许是待了三年,这块不大的书房几乎成了陈佳肴的避风港。
一踏进这里,她就不由自主的心安。
她坐在自己的老位置。
周延礼一如既往坐她对面。
手机被男人推到她面前。
陈佳肴看着手机,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
周延礼失笑。
陈佳肴实在没心情有什么玩笑情绪,她慢吞吞抬眸盯看周延礼。
一双眼睛露着近乎透明的清澈,黑白分明。
像一头一无所知的小兽。
周延礼对上她的目光,收了笑。
他问:“考试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其实距离高考才过去半个月,但是突然被问起来,就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
她从漫长的记忆里将自己回到那两天,那个教室,那几场考试。
片刻,她说:“应该没什么失误。”
没有出现什么不可原谅的意外和遗憾。
她其实不该那么紧张的。
她应该非常坦然地面对这个结果。
“我……”陈佳肴再次垂眸。
她其实知道结果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面对。
“估分了吗?”周延礼伸手拿回手机。
陈佳肴轻轻点了下头。
“多少?”
周延礼手中动作不断。
陈佳肴没有抬头,只是回答说:“六百左右吧。”
下一秒,手机轻轻放到她面前。
手机荧光落在她余光里,陈佳肴微微一怔,目光转向桌子上的手机上。
页面显示着她的高考成绩。
“599。”
周延礼轻轻一抬下巴,“估计得不错。”
他没有说她考得如何。
只是说她估计得不错。
陈佳肴目光还在手机页面上,十几秒过去,她才轻轻挪开目光。
脸上表情看不出欣喜还是失落。
她努力了三年,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为的就是现在手机上这三个阿拉伯数字。
分数查出之前,她还紧张得要死了。
可这一秒,整个人又仿佛突然松弛了下来。
书房一片自然光。
青白色照的少女面庞轻柔。
她垂着脑袋,良久才听到对面男人说一句:“去平商吧。”
陈佳肴说好。
他们都绝口不提平大。
仿佛他们都无比清楚,她本来就没什么能力进平大。
方向永远都只是方向。
方向,是追不上的。
陈佳肴想着,缓缓扭开了脸。
她看向窗外,玻璃窗上映着她的脸。
窗外蓝天白云,再无其他痕迹。
三年,终于落了一个结果。
她没有失望,只是突然认清一个事实。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以后就理所应当该得到好结果的。
她目光又落在了周延礼脸上。
可是……她不希望这个人,她也得不到。
八月底,童飒进入三轮化疗,病况好转。
张小峰进入平中实验班复读,入学考试名列前茅。
九月入学前,童飒的病房里闹哄哄。
尤点点分数下来那一刻就去理发店把头发染成了粉红色,她皮肤白,个子小,顶着一头粉红色的短毛,看上去像洋娃娃。
只可惜洗了两次头发,颜色就退成了金色。
尤点点伤心地拿脑袋拱童飒的肚子。
童飒乐得不行,摸着尤点点的头发说:“好儿子,真会给爸爸找乐子。”
尤点点龇牙咧嘴作凶。
童飒认真问:“请问您跟金毛狮王谢逊的关系是……?”
尤点点嗷嗷着喊今晚就要把这头玩意儿染成黑色。
身后的陈稳听到这话笑的那叫一个满意。
陈佳肴来得迟,手里拎着水果,刚把水果放到桌子上,宗健和陈稳就各自不客气地开吃。
陈佳肴笑着走到童飒床前,“怎么样?”
童飒不正经答:“好极了。”
陈佳肴笑半天。
童飒看着陈佳肴,总觉得这短短两个月过去,陈佳肴哪里不对劲了。
陈佳肴被盯得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怎么了?”
她这一缩脖子,童飒才意识到,“你头发长长了啊。”
陈佳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说:“嗯,长长了,一直在家待着,都没想过去剪。”
“大学了,别剪了。”童飒歪着头说,“留着呗。”
陈佳肴闻声忽然意识到童飒经过那么多次化疗,早就没头发了。
眼里的光瞬间消失,陈佳肴拉着童飒的手说:“你要快点好起来,飒飒。”
童飒笑着说:“好,等我好起来,带你去找托尼老师染头发,这次不剪了。”
陈佳肴沉默一下,默默举手:“我可以不染粉色吗?”
童飒认真想了下,“那绿色怎么样?”
尤点点脑袋凑上来,“我觉得好极了!”
“……”
陈佳肴决定抽时间还把头发剪短了去。
九月一号,夏天还没完全消失,气温依然在三十度。
陈佳肴穿着短裙,裙摆扬起间露出雪白纤细的长腿。
在家两个月也没能长胖几斤,反而因为长高两公分更显瘦了。
从车上下来,陈佳肴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
秦煦岚也跟着下车,看陈佳肴细胳膊细腿地搬东西,心疼地皱眉又皱脸,“周延礼怎么一天天越来越不靠谱了,不是说好今天你入学吗?他怎么还没来?”
陈佳肴笑着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到地上放着,“他今天也忙,估计比我还忙。”
“那也得来送!”秦煦岚说着打开包掏手机,“不行,我得给他打电话,忙也是人家辅导员忙,他一个任职教授忙什么忙!”
秦煦岚做事一向说一不二,陈佳肴也没法阻拦,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给周延礼打电话,然后在电话接通的瞬间把周延礼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