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参差不平。
李沈经历过穷的时候,
铜官不富,他家也一向过得艰难,可再难也不至于短了吃穿,
他经历的“穷”和大路口中的“穷”不是一个穷法。
大路长在山裏,按他的话说,
山沟沟裏穷得叮当响,虽有所百年古寺,但也只是挂了个文物保护单位的牌,
连寺裏贴瓦修墻都是自个儿上手——他以前炫耀着跟李沈说自家寺庙是文物保护单位,可文物保护单位也有等级也有地域之分,
像他们那所建在山沟沟裏的百年古寺,
除了一块文物保护的牌根本没得多少补助。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补助再少也是雪中送炭。一份补助加点香火钱再加点寺裏自个儿卖开光佛具的钱,到底养活了一寺人。
李沈总以为能养出武僧的寺庙必然是又大又富,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于他们那贫穷教育不发达的山沟沟,
习武是一条出路,
习了武能去当兵,能去大城市当保镖,又或者像他当初那样,进了圈子当替身……好好坏坏总是条路子,也因此村子裏的百姓都喜欢把小孩送来寺裏习武。
“我们这儿太穷了,
”出了门见过繁华越发能意识到世界的参差,
大路说着嘆息着。他以前做和尚的寺庙叫野山寺,三个正式剃度了的和尚加十多个的小孩,足足一寺人。
野山寺主持就是他师傅,
三十多年前来的,
也不知经历过什么,
一住就这么多年。
“我师傅以前是道士,”大路讲趣事的时候跟李沈说过。他师傅是个挺神奇的道士,会点武术会点骗术,忽悠得一村人把他当菩萨敬。
“后头申请文物保护单位的时候上头说道士挂单和尚庙不太好,他就剃了头当和尚了,”大路说得挺随意,李沈听得目瞪口呆。道士和尚这是能随意转职的事吗?
大路也说不清,反正和尚道士也没什么区别。山沟沟裏穷,穷地方穷寺庙,他师傅的修行不在经书在经济——
他师傅教武术,一开始只教寺裏人。要习武,必定要吃好穿暖,在村子裏的人还在为吃饱穿暖发愁时,寺裏的小孩过得挺好。看和尚庙裏的小孩吃得白胖,就有几个村人想把小孩送过来,他师傅从不拒绝,送几个收几个,当初还有把女孩子剃了头送来的,他师傅也没赶人,不过是多辟间屋子请个打扫的嬷嬷。
那些女客不住和尚寺的规矩对他们野山寺是不适用的。按他师傅的话说,寺裏多养一张嘴,村裏多活一口人,这些女孩子吃得起苦学得了武不至于早早嫁人,这是恩德事。就好像寺裏养着群“小武僧”,等他们大了这群小孩多是“还了俗”,想走就走,来去自由,他师傅从不阻,只道是慈悲。
可收了小孩雇了嬷嬷都是出钱的事,他师傅就算计着要搞点创收。他师傅读过书见过世面,嘴巴又巧,在扶贫的路还没修到山裏头的时候,他到外边忽悠,忽悠来一所希望小学和几个药材收购商,到底给山沟沟裏寻出点希望。
等到过了几年,学武的有几个学出师了,当兵去的当保镖的还有靠体育特长考上高中的……村子裏的出路更多了,想送小孩来寺裏的人也更多了。
可一个人并不能拯救世界,野山寺师傅能力有限,这么多年做下来也不过是培养了一群“小武僧”。村子镇子乡裏县裏能发展还是得靠国家靠政府。“脱贫攻坚”项目搞得热热烈烈的时候村裏就来了驻村干部,搞果木种植,搞藤编技艺,到底把村子给盘活了。
然而盘活经济容易,盘活教育却不容易。村子有小学,镇子有初中,然而县裏却建不起一所高中。
对李沈而言一个县居然连一所高中都没有,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这世界的参差确实存在。大路过年回家听寺裏的小孩说了一嘴不读高中了,他就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