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落座,拿起厚厚的一叠文件,上边字体工整有神。
现在计算机办公普及开来,但还有许多人在手写材料。
苏兴邦心情非常好,他自己给陆昭沏茶倒水。
陆昭连忙放下文件,双手拿过茶杯。
“不用这么拘谨,先看完文件。”
“是。”
陆昭将杯中茶水喝完,随后重新拿起了文件。
目光落到内容上。
《新现代企业管理模式意见草案》
纲要与核心依旧是以市场化为主导,提倡企业自负盈亏的大方向。
废除药企区域供应政策,也就是每一个药企都要竞争上岗,地方单位可以选择具体的补剂供应商。
如此既能激发企业竞争需求,又能够明确采购补剂的责任主体。
药企生产的补剂有问题,那是药企的问题。
单位采购的补剂太贵,那就是单位领导的问题。
而现在的模式是一个市,一个郡,乃至一个道的区域都是一家企业负责,很多单位没有选择的能力,需要讨好补剂供应端。
这不是市场与客户的关系,也不是买卖关系,极其容易滋生腐败。
这是第一、二页的内容,纲要、核心、主张。
如陆昭所预料的一样,依旧是坚持市场化,废除药企大包大揽的政策,将官署单位与制药企业变成一个小型内部市场。
‘苏老师这种层次的政治人物,看来是很难用单纯的道理说服的。’
陆昭心中如此确信。
虽然苏兴邦表现得很好说话,但落实到具体主张方面,就算他拿出了远超时代的管理哲学,对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主张。
王天侯,苏老师,刘爷等等,这些人底色都一样。
而他们做的事情,也都有其道理。
大家都想自己做主,所以就攻击对方弊端。
随后翻到第三页,内容与今天课程相差无几。
主要讲述的就是从生命补剂委员会统筹生产与时代背景出发,论述市场化的必要性,列举现在的乱象。
第五、六、七...十二页大篇幅内容都是调查数据,一份优秀的报告,必然离不开现实数据的支持。
苏兴邦进行了详细调查,其中附加了历年不同地区采购价格,以及相关单位的利润和成本。
又拿长安的单位进行举例,横向对比其他地方。
长安的补剂采购价格普遍要比其他地区低30%,质量也更高。
道一级单位又比市一级便宜,强力单位又比弱势单位便宜。
如此类推下去,越是没有话语权的单位,拿到的补剂就越差。
可这些所谓弱势单位,基本都是一线基层单位,他们承担了八成的基层治理工作。
‘这不就是蚂蚁岭吗?’
陆昭顿时感同身受。
边防站是基层边防单位,他们承担了一个市范围的边防工作,可生命补剂供给却不如市里的部门。
承担最多的工作,却拿最少的补剂。
这一现状明确了市场化的正确性。
因为生命补剂采购看的不是财政拨款,而是与地区负责药企的关系,看的是权力大小。
看到这里,陆昭深吸一口气,赞同道:“苏老师,您确实看到了许多人看不到的地方,基层苦药企太久了。”
屁股决定脑袋,从边防基层干起来的他,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苏兴邦展露笑容,道:“我看过你的履历,在基层边防单位干过,那个时候应该不容易吧?”
“可以说非常困难。”
陆昭点头道:“虽然工资很高,但钱买不来补剂,根本没有往上走的机会。边防站领导层还与药企勾结,只提供劣质补剂,生命力极难增长。”
“如果正常提供补剂,我想边防站的战士们平均能提升十点生命力,战斗力能提升一个台阶。”
生命开发越靠前,带来的提升就越明显。
后续超凡者各项指标基数大了,力量与体能的提升感受就没那么强烈。
再者,生命力带来的提升也不是固定的。
苏兴邦点头认可道:“我所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基层单位拿不到资源的现象。在我看来培养一个三阶,不如培养三十个一阶有用。”
“我们的基层需要更多超凡者,也要给更多人提供机会。他们在有限的资源下,可能只能走到二阶,但这不意味着就要放弃他们。”
“我们的基层干部同样重要,比许多高阶超凡者还要重要。要是一直专注于培养所谓天才,那么联邦与海外的丛林法则有什么区别?”
陆昭深以为然地点头:“您是对的,一个基层的二阶,很多时候比三阶更重要。”
超凡者的强弱体现在破坏力上,而非生产力上。
为了维系庞大的国家机器,大量基层超凡干部是必要的。
苏兴邦道:“你继续看下去吧,看完我们再聊。”
“明白。”
陆昭翻到了第十三页,论述完改革主体,市场化正确性,现实药企乱象,轮到了具体改革措施。
具体到生产环节,参考了自己提供的那一套管理哲学。
工人拥有股权,班组独立核算,用实际好处激发工人积极性。
管理层进行扁平化改制,从原本效仿官署部门的层层管理和分工,改为直接从车间到领导。
车间工人、车间主任、工厂领导。
然后是针对生命补剂制药的专门改动,这与现代车企不同。
贯彻工人参与管理,干部参与劳动,科研人员下到生产线。
苏兴邦要将具体车间打造成利益共同体,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中获利,反过来利益受损就会有人举报。
任何违法的事情,都不可能让所有人获利。
而这些内容填补了陆昭在生命补剂生产流程方面的知识空缺。
现代车企管理方式肯定不适配生命补剂,所以他只是提了一个管理哲学。
苏兴邦基于自己市场化的主张,以及车企管理哲学,融会贯通出了一套适合当下的方案。
‘这周就将这份方案改改拿给王天侯。’
陆昭只觉得稳了,王天侯一定会喜欢这份方案的。
同时,以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过来询问苏老师的意见。
对方在思想上虽有些偏移,但在制定经济政策方面是有能力的。
这方面是陆昭的弱项,他虽有前世惊人的智慧,但要想因地制宜地制定政策却很困难。
都是良臣,没有奸臣!
半小时后,陆昭将全篇看完。
他放下文件,由衷赞叹道:“苏老师,您这一套方案完全适用于当下。”
苏兴邦笑容更浓一分,摇头道:“适用,却不一定能推行,毕竟这动了无数人的利益。”
“任何一种改革,如何改是一个难题,怎么推行又是一个难题。自古以来都不缺聪明人,可却极少有人能推行改革。”
陆昭问道:“您觉得,王天侯能推行吗?”
“他一个蛮子,倒是适合推动改革,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兴邦没有否认王守正的能力,他在经济上虽是外行,但其他方面的能力足够。
一个国家的运转又不能只看经济。
陆昭心中认同,王天侯再这么搞下去,他要办的事情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正常来说快的一年解决一个问题,慢的三年解决一个问题。
他问道:“您觉得什么问题应该优先解决?”
苏兴邦稍加思索,回答道:“药企分配问题和渤东军问题,其他都是内部矛盾,可以商量着来。”
苏老师不适合扛鼎,是一个老好人。
听到这句话,陆昭心底默默扣上一个帽子。
他认可对方的方法论,但不认可其思想。
乱世当用重典,对待这些虫豸自然要赶尽杀绝。
在这方面陆昭是认可王天侯的,唯一的分歧是他觉得应该留给自己来,操之过急可能会让情况更糟糕。
此时,苏兴邦继续:“几天前你送来的那份报告写的很好,对于我的方案缺陷进行了补充。我之前那一套方案,过于注重市场化,关注企业本身,而忽视了工人群体。”
他心情很好,又主动给陆昭倒了一杯茶。
随后他眸光深邃地注视着陆昭,询问道:“但这一套管理方法和思想指导,应该不是王守正提出来的吧?”
陆昭心跳加快一分,面上不动声色,摇头道:“我不知道,苏老师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将问题抛给了对方。
被怀疑是预料之中,自己提交的管理哲学确实不像王天侯能提出来的。
苏兴邦笑道:“王守正这个人行事霸道,早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知道暹罗总督自杀的事情吗?”
陆昭心中一动,点头道:“我只知道与肃反有关,具体并不清楚。”
苏兴邦问道:“暹罗总督的一些问题,你应该了解吧?”
“了解一些,我的一个肃反局朋友跟我说过。”
陆昭再次点头,脑海里想起了苏雅同志。
这位女同志是一个很热心肠的人,在南海帮了他很多忙,日常相处也常与他谈论一下事情。
就比如暹罗总督的事情。
事后他又找刘爷确认,了解事情全貌。
但刘爷似乎没有说全,只说了暹罗总督的问题,却没有说当时中枢意见。
其中似乎有什么隐情。
苏兴邦道:“原本暹罗总督是被王守正逼死了,”
“……”
陆昭面露错愕,转念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王天侯为人能看得出来,比较嫉恶如仇。
手段与性格是可以区分开来的,手段再阴险,在达成目的那一刻都会露出底色。
所谓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如此。
苏兴邦继续说道:“暹罗总督认错态度非常好,当时原本是打算让他无期徒刑,后续可以保外就医。但王守正嘴上不说,可在走流程期间挖出了很多东西,把火往暹罗总督家人身上引,眼看就要扯出了背后的大人物。”
“最后结果就是暹罗总督自杀,如此才能保全家人。五年前,王守正又将这些涉案人员拉了出来,39人里只有一个活着,其余人都死刑了。”
“暹罗总督的那些家人,非法所得被没收,涉案的判刑,两个儿子死刑,整个家族支离破碎。”
“他这个人嫉恶如仇,容不下一粒沙子。可总有人觉得他懂得团结其他人,团结不到的人都死了。”
作为对手,他算是最了解王守正的人之一。
深知王守正对国家可能造成的危害。
陆昭无言,不作任何评价。
历来他对于王天侯的质疑,只在于他会不会太急了,而不是他做了错误的事情。
“如今他寿命不多了,只会越来越极端。”
苏兴邦后靠沙发,品了一口茶水,道:“我不知你和他有多深的关系,如果能说得上话,就替我转达一句。”
“他对于联邦贡献是一百分,如今退下去会有一百五十分。如果一再一意孤行,可能就只有四十分了。”
不是谁都能像自己一样可以相忍为国,愿意放弃手中权力,避免冲突扩大化。
如渤东军问题,齐复就不会退让。
再如沿海道与城邦派,他们也不会心甘情愿给联邦交税。
这些力量总有一天会汇聚在一起,与王守正进行激烈对抗,到时候说不定要打内战。
苏兴邦希望王守正垮台,但不希望联邦元气大伤。
他未来还等着扛鼎。
天下事,可不止在王守正一人。他想一人担之,苏兴邦是不会同意的。
陆昭郑重点头道:“我会替您转达的。”
苏兴邦道:“这份草案你待会儿可以带走,怎么处置随便你,也不用说是我写的。”
十分钟后,陆昭离开办公室,也带走了文件。
苏兴邦只是让他带走,并未提任何要求。
如果陆昭真的认可他的方案,那么就会拿去给王守正看。
如果他想让这个方案顺利推行,那就不应该说是自己写的,而是陆昭写的。
就像之前王守正把陆昭的作业拿到武德殿会议上说的那样,他对于陆昭是非常重视的,能够接受对方提出的一些与自己不同的意见。
反观自己,那就是坚决反对。
陆昭离开办公室,走在廊道上,夕阳从窗外照进来。
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等候许久。
黎东雪朝他招手,两人走近之后,她问道:“阿昭,你刚刚和苏老师谈了什么?”
陆昭手中拿着牛皮袋,笑道:“谈论联邦药企制度改革问题,可能联邦经济支柱的走向、数万亿的资产、百万劳工的衣食所系都在我手中。”
黎东雪言简意赅道:“你又在吹牛。”
不是她不相信陆昭,而是现阶段的陆昭影响不了那么大的事情。
生命补剂制药企业,这可是与联邦军团等同的重量。
陆昭说自己掌握了联邦所有军队制度改革的方向,这话说出去谁会信?苏老师课程确实涉及其中,但就算是他本人也影响不了那么广。
苏兴邦都从联邦政务总领,变成了联邦干部学院院长了。
虽然级别没有变,但权力可谓一落千丈。
陆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个事情确实不可思议,换作正常情况下,自己最多提意见。
黎东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道:“我们去训练?”
“好。”
两人前往场馆,进行了三小时训练。
这一次陆昭赢了一局,逐渐跟上了黎东雪节奏。
但也深刻明白,在实战中根本不是黎东雪对手。
无论是神通,还是格斗,五雷神通都占尽了优势。
两人返回宿舍路上,陆昭询问道:“小雪,像你这样子的三阶,联邦还有多少人?”
“嗯……这个不好说,毕竟跨军团比赛只有军武演是常态化的。”黎东雪稍作沉吟,“但根据我查阅的资料,每年能够争夺武状元名头的,大概不超过五个人。”
“我的五雷神通算是例外,大概率能拔得头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