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紫红色眼眸里满是戏谑。
“没必要和她置气。”
米尔猛地回头,“你少在那边幸灾乐祸!”
莉莉丝放下书,露出无辜的神色,耸了耸肩:
“我哪敢啊?”
“你刚才都已经笑出声了。”
“那只能说明你的观察力不错。”
米尔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这两个精神状态都很危险的女人说话。
他动作迅速地穿好枢机司铎的外袍,扣上领口的银扣,把黑发往后随手理了理,转身掀开营帐门帘。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
带着泥土、铁锈和木屑的味道。
营帐外,帕拉迪索军的营地已经忙碌起来。
骑士们在空地上检查马鞍,侍从抱着长矛匆匆跑过,几名工匠正围着一架临时加固的攻城器械敲打木楔。
远处的马厩旁,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鼻腔里喷出白气……
更远处,莫哈奇瓦尔矗立在晨光下。
死灵云已经彻底散尽。
那座曾经被灰黑阴影包裹的死城,此刻显露出完整轮廓。
城墙依旧高大,表面的腐肉和骨刺在阳光下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像一层被晒干的坏死皮膜。
米尔眯起眼,看了一会,旁边一名女仆快步走来,双手递上一份封好的战报。
“米尔少爷,这是指挥部刚送来的前线简报。”
米尔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
战报上的字迹很工整,内容也很符合统帅部一贯的风格。
死灵云消散,第六核心确认破坏;前线斥候以圣水箭试探城墙,活体城墙反应迟缓,初步判断已因阳光和阵法崩解陷入瘫痪;总攻将在一小时后正式发起。
米尔看着“活体城墙瘫痪”几个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又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猛然皱紧了眉头,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
死灵云消失,确实会削弱不死族。
低阶骸骨、腐尸、亡灵雾裔,这些东西失去死灵云遮蔽后,在白昼下活动能力下降并不奇怪;
阵法核心被破坏,城内不死族无法继续高速复原,也完全符合逻辑。
可城墙不一样……
莫哈奇瓦尔的城墙,是活体化,不是不死化,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它更像是被混沌污染,强行改造出来的巨大魔物。
阳光能让亡灵衰弱,没道理让一头血肉魔物直接瘫痪。
更何况,索恩洛克不是那种会把所有底牌都摆在明面上的巫妖。
米尔的眼神逐渐变得狐疑。
“死灵云消失,为什么城墙会瘫痪?”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女仆低着头,不敢接话。
营帐门帘再次被掀开,莉莉丝从里面走了出来,换上了西比尔魔法学院的制服。
制服贴合着上身,深色短裙勾出纤细腰线,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魔法袍;
黑色的丝袜,将修长的双腿勾勒出优雅的曲线,褶裙下摆随风轻轻晃动,却更显得身姿高挑优雅。
“想什么呢?”
米尔把战报折回去,语气平静得有些阴沉。
“在想如何使绊子。”
莉莉丝听见这句话,表情毫不意外,走到米尔身旁,目光也落向远处城墙。
“你现在的发言权还不够高吗?告诉他们有危险,暂停攻城不行?”
米尔冷笑了一声。
“告诉他们别攻城,在旁边看着,然后我带人上去拿下?有意义吗?”
莉莉丝偏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那你想怎么办?”
“我?我想要死灵云恢复……”
米尔把战报递回给女仆,示意她退下。
“让圣纹军深陷泥潭、束手无策,并且让他们拖住暗精灵的军队……”
说着,他抬起下巴,望着那座灰白色死城,眼神里透着几分阴狠。
“最后……我带人把这座城拿下。”
莉莉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句话倒是很有魔王的风格。”
“我本来就是魔王。”
“嗯。”
莉莉丝应得很轻,眼底却带着揶揄,米尔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莉莉丝耸了耸肩,表情似乎很无辜,米尔却无奈的撇了撇嘴,咬牙切齿。
“你们现在每个人说‘知道了’、‘嗯’、‘我明白’,让我觉得很危险。”
莉莉丝忍着笑,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营帐后方。
不知何时,乌塔也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把巨大的银白色镰刀,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
纯白色的修女,服显得神圣而高贵,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是一位死亡骑士了;
白色长靴包裹着双腿,站姿端正,像一名等待命令的殉道骑士。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
从“如何使绊子”到“让圣纹军深陷泥潭”,她都听见了。
乌塔微微低着头,抱着镰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神色纠结。
他们的对话、目标、行为动机,都像是标准的内奸……
而且是毫不遮掩的那种。
如果是过去,乌塔会立刻握紧镰刀,斥责米尔是深渊的奸细,是披着枢机司铎外皮的恶魔。
可现在,乌塔内心却是万般纠结,却又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嘴上说着邪恶的计划,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为教会开辟出正确的道路?
究竟是什么原因,为何一定要像这样来表达和沟通?
乌塔眼底的纠结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甚至开始思考,需不需要以同样的方式加入他们?
乌塔抬起头,望着米尔的背影……
他站在晨光与营帐阴影交界处,外袍被风吹动,黑发略显凌乱;
语气刻薄,神色烦躁,整个人看起来和“圣徒”两个字毫不相干。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力挽狂澜,拯救了所有人。
米尔察觉到背后的视线,猛地回头。
乌塔没有躲,只是抱着镰刀,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守望着谁……
米尔看见她那副表情,胸口顿时一堵。
“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乌塔轻声回答,摇了摇头,白色的头巾随之晃了晃。
米尔眼神冷了下来。
“你都听到了,对吧?”
“嗯。”乌塔低下头,声音依旧平静乖巧。
米尔深吸了一口气,额角一跳,突然有些怀念她满口“恶徒”、“不洁”和“堕落者”的时光。
莉莉丝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她抬手替米尔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眼神温顺,语气却带着愉快的讥诮。
“加油……让她看看你有多邪恶?”
米尔不想再理她们……
重新看向莫哈奇瓦尔,眼中的烦躁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狐疑的目光。
……
营地东侧,索菲娅的营帐。
帐内光线柔和,几缕晨光从缝隙钻进来,落在一具擦拭得锃亮的轻甲上。
索菲娅已经穿戴整齐。
她换上了一身贴身的轻甲,外罩着教会直属魔法骑士的深蓝色仪仗制服。
白色衬衣配着暗红色的领结,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光将她的下颌线勾勒得明暗两别。
她正低着头,检查着腰间佩剑的刃。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几名士兵路过时的议论声,断续飘进帐内。
“……听说了吗?魔法协会的人到了……”
“红塔之主?那位九阶大魔法师?”
“可不是嘛,已经到黑石隘堡了……”
索菲娅握剑的手猛地一紧,眼眸里骤然掀起波澜。
安妮……红塔之主,已经到黑石隘堡了?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米尔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一股迫切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想立刻赶去黑石隘堡,用那枚私吞下来的“叹息之核”,去换取“巫妖王赫卡忒的美酒”。
可下一刻,帐外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又将她从冲动里拽了回来;
索菲娅缓缓松开握剑的手,眉头蹙起。
不行……马上就要总攻了。
她转过头,望向帐帘外那片正在集结的军阵,神色里满是挣扎。
作为主力战力,她根本抽不开身……
莫哈奇瓦尔城内还盘踞着两千名高阶暗精灵,还有那支恐怖的死亡骑士团。
前线正是最需要高阶战力的时候,她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临阵脱逃。
这不符合她的骑士道,也不符合她一贯的骄傲……
但高塔之主,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得到的。
犹豫片刻后,索菲娅咬了咬下唇,眼中的挣扎沉淀成决断。
她走到营帐角落,从一处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只沉重的箱子。
箱身缠着一层温热的暗红色火焰纹路……
那是她用不死鸟之火封印的气息,将“叹息之核”那股混沌波动死锁在里头;
她将箱子放在书桌上,随即提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了交易的条件与自己的意图。
写罢,她将信折好,一并放进了箱子里……
合上箱盖的那一刻,索菲娅唤来了帐外候着的侍女。
“薄荷。”
帐帘掀开,侍女快步走了进来。
索菲娅将箱子郑重地推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托付。
“把这个箱子送去黑石隘堡,亲手交到安妮阁下手中。”
她一字一句,语气不容有失,“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薄荷抱起那只沉甸的箱子,用力点了点头。
可看着薄荷柔弱的身形,索菲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兵荒马乱之际,这一路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让薄荷孤身一人穿过这片战场。
思忖片刻,索菲娅重新坐回桌前,又快速写下了第二封信。
她将信递到薄荷手里,神色缓和了些,语气也放柔了。
“带上这封信,去找腓特烈大主教。”
她抬手替薄荷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目光坚定,表情严肃。
“告诉他,这是我的委托。腓特烈大人正准备带队去迎接安妮阁下……你拿着信,请求跟随他的队伍一同上路。”
薄荷把信贴在胸口,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箱子匆匆退出了营帐。
索菲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胸口那股迫切终于落了地。
她重新握起佩剑,将它插回鞘中,目光里的柔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锋芒。
……
薄荷离开还没多久……
营地里,骤然吹响了震耳欲聋的决战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