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这么理解。”
“但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任夏说,“展览只办了一场,福克斯给了一个三分钟的报道。三分钟。而您想要的是让整个好莱坞闭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任先生,您要明白,让福克斯报道一个关于中国的展览,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理查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福克斯是右翼媒体,但它首先是美国媒体。美国媒体对美国观众负责。您的展览能上福克斯,是因为我们把它包装成了‘被遗忘的奥斯维辛’。如果下次您想让他们报道慰安妇,您觉得还能用同样的标题吗?”
“为什么不能?”任夏反问。
理查德愣了一下。
“慰安妇,本质上和南京大屠杀是同一件事。日本帝国在二战期间犯下的、至今未被清算的战争罪行。”
任夏的声音变得锋利,“韩国人已经在做了。尹美香的挺身会,每周三在日本驻韩使馆门口集会,坚持了二十多年。”
“她们在美国也有分支,在洛杉矶、在纽约、在华盛顿。您知道美国有多少韩裔吗?您知道韩裔在投票吗?”
“如果您能促成福克斯做一个关于慰安妇的专题,把日本和德国放在一起比较:德国人怎么处理战时性暴力,日本人又是怎么处理的。我保证,这个专题的收视率不会比您那些影评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
“任先生,您很会谈判。”理查德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有欣赏,也有警惕,“但您要明白,我毕竟只是一个杂志社的主编,我不是福克斯的老板。我能影响他们,但不能指挥他们。”
“而且,您要我长期偏袒您这边的议题——这根本不现实。左翼媒体会抓住这一点往死里打,他们会说福克斯成了东方的传声筒。到那时候,不仅福克斯会退缩,连DJT都会被牵连。”
任夏没有反驳。他知道理查德说的是实情。
美国的政治正确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被贴上“亲中”标签的人或机构,都会立刻丧失公信力。
“那您能承诺什么?”他问。
理查德想了想:“三个月。我可以承诺,在未来三个月内,右翼媒体对您的展览和相关议题的报道,保持一个相对客观中立的态度。福克斯那边,我也可以再争取一次专题报道的机会。但再多,就不现实了。”
三个月。任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三个月足够郑若林再办两到三场展览,足够把“被遗忘的奥斯维辛”这个概念进一步固化,足够积累更多的媒体素材和公众关注。
三个月之后,DJT应该已经正式宣布参选了。
到那时候,右翼的议程会被选举完全占据,理查德就算想帮忙,也分身乏术。
“成交。”任夏说。
理查德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么,任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您的计划了吗?怎么分化好莱坞?”
任夏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理查德先生,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好莱坞为什么是左翼的?”
理查德想了想:“因为演员和导演都是自由派。搞艺术的人,天生倾向左翼。”
“这是表象。”任夏说,“真正的原因是,好莱坞的商业模式决定了它的政治立场。您想分化好莱坞,不能靠讲道理。他们不是不懂道理,是他们的商业模式决定了他们必须站在左翼那边。您要分化他们,只有一个办法,用商业利益打动他们。”
“怎么打动?”
“拍电影。”任夏说,“拍能赚钱的电影。拍那些被左翼叙事压制、但实际上有巨大市场需求的电影。”
“拍出来,赚了钱,就会有人跟风。跟风的人多了,好莱坞的叙事就会自然分化。”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任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当然想过。问题是,这样的电影在哪里?您知道一部能改变行业风向的电影有多难遇到吗?”
“《消失的爱人》那样的本子,十年才出一个。我们不能等十年。”
“不需要等。”任夏说,声音平静但笃定,“我手里就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有什么?”理查德的声音变了。
“我有几个本子。”任夏说,“题材不同,但都符合您的要求——能赚钱,能拿奖,同时能把左翼叙事拆解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来,让对方消化。
理查德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粗重了不少。
“您......您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拍?您有一部六亿票房的电影,为什么不继续拍?”
“因为我是中国人。”任夏说得很直白,“这些本子,必须用好莱坞的团队、用好莱坞的演员、用好莱坞的发行渠道,才能在美国产生最大的影响力。”
“当然,钱得我们一起赚。”
理查德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看到剧本。”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您什么时候能给我?”
“等我下个月去美国。”任夏说,“到时候我们面谈。”
“为什么不能现在发给我?”
“因为信任需要时间建立。”任夏的语气平淡但坚定,“我们之间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需要确认,您和您背后的人,值得我托付这些东西。”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理查德没有生气。
“您很谨慎。”他说。
“在这个世界上,不谨慎的人往往都会死的很早。”
理查德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带着一丝佩服:“任先生,我越来越欣赏您了。好吧,下个月,我等您来纽约。不过,在那之前,您至少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吧?我需要给DTJ一个答复,而且在他宣布竞选之前,我们至少要有一个可以尝试的防线才行。”
任夏想了想,决定给对方一颗定心丸。
“理查德先生,您刚才说,分化好莱坞很难,因为整个产业链都被左翼控制着。我同意。但您有没有想过,不分化好莱坞,而是直接绕过它?”
“什么意思?”
“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威尼斯、柏林。这三个电影节,是好莱坞左翼叙事的重要源头。很多后来被好莱坞吸收的导演,都是在这三个电影节上被发掘的。这三个电影节的评审标准,直接影响了全球艺术电影的创作方向。”
他顿了顿。
“而这三个电影节,比好莱坞更左。它们是左翼电影理论的大本营,是‘作者论’‘新浪潮’‘政治现代主义’这些概念的策源地。好莱坞和三大电影节互为表里,是一个庞大的左翼阵营,我想这一点您应该并不否认吧?”
“您的观察很细致。”
理查德的声音变得专注起来:“您继续说。”
“如果您能摧毁这三个电影节的公信力,或者至少削弱它们的影响力,好莱坞左翼就会失去理论支撑。他们会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到那时候,您不需要分化他们,他们会自己分化。”
“怎么摧毁?”
“从内部。”任夏说,“这三个电影节的评审机制,本身就是不透明的。谁当评委,谁定标准,谁有投票权,全是黑箱操作。”
“您只需要找几个拿了钱、但没拿奖的导演,让他们站出来说话。让他们讲一讲,戛纳的选片委员会是怎么暗示他们‘你的电影政治立场不够进步’的。让他们讲一讲,柏林的金熊奖是怎么在几个评委的私人饭局上被决定的。”
他停下来,让对方消化。
他不怕理查德猜出借刀杀人的心思,因为美国左翼和右翼之间积累的仇恨矛盾,已经远远超出了中美之间的矛盾。
对于许多右翼人士来说,反对中国是美国政府的事情,反对左翼才是他们当下最需要做的事情。
任夏相信,就算是理查德猜出了自己的心思,也会装作没猜出。
对于理查德这种极端右翼中的精英来说,如果能够削弱左翼的力量,他们几乎可以不择手段。
别的不说,DTJ二次上台后的第一件事是把美国国际开发署撤销了,就足以说明左右两翼在文化思想上面的割裂与矛盾。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理查德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这......这确实可行。我在欧洲有一些人脉,可以接触到那些被三大电影节冷落的导演。尤其是那些右翼的、保守派的导演,他们对三大电影节恨之入骨,只是不敢公开说。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平台——”
“他们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任夏接过话,“到那时候,您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些被左翼压制了几十年的声音,会替您完成剩下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任先生,您是个天才。”理查德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这个思路比拍电影快得多,也便宜得多。拍一部电影要几千万美元,还要等两年。但这个,只需要几个记者、几个版面、几个愿意说话的导演。”
“但您不能只做这一件事。”任夏提醒他,“拆台和搭台要同时进行。一边拆三大电影节的台,一边搭自己的台。您需要一个自己的电影节,一个右翼的电影节。不需要一开始就对标戛纳,可以从小的做起。”
“比如说你们可以在犹他州,圣丹斯电影节的旁边,办一个‘美国价值电影节’。请那些被左翼电影节拒之门外的导演来参展。用福克斯宣传,用保守派基金会的钱做奖金。不出三年,它就会有自己的生态。”
理查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任先生,我真希望您是美国人。”他说,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如果您是美国人,您现在已经是DJT竞选团队的核心幕僚了。”
“虽然我不是。”任夏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但理查德先生,我们这样的合作模式更灵活,不是吗?”
“各取所需。”理查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郑重,“任先生,下个月,我等您来纽约。到时候,我们把这两件事——第一是您的剧本,第二是如何针对性地破坏欧洲三大电影节——好好聊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任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BJ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淌。这座城市在夜晚比白天更有活力,无数窗口亮着灯,无数人还在工作、在思考、在谋划。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三条——“慰安妇”、“731”、“被遗忘的奥斯维辛”。然后拿起笔,在三条下面又加了一条:
“四、摧毁欧洲三大电影节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