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本子，是我们公司未来几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但我并不急于把它拍出来。”
郭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科幻片在国内几乎是空白。”任夏说，“不是没人想拍，是太难拍了。从概念设计到特效制作，从美术风格到表演体系，每一样都要从头摸索。工业体系不支撑，拍出来就是笑话。”
他看着郭凡，目光很平静。
“投资不是最大的困难，问题的关键是，你拿什么建起来这个电影工业基础呢？如果没有一个最起码的电影工业基础，那我很难把本子放心地交给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任夏面前的水瓶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斑。
郭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流浪地球》时的感觉，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感觉。带着地球一起跑。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疯狂到让他想哭。不是为故事里的人哭，是为写下这个故事的人哭，得多浪漫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但浪漫不等于美好，尤其是在电影制作的领域中，浪漫往往意味着荒唐和困难。
尤其是任夏把问题的核心也直接说了出来，那就是如何解决工业化底子薄弱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电影就拍不了，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问完这个问题，任夏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凡，等着他的回答。
他当然知道郭凡有决心，也有能力克服这些困难，但此一时彼一时，郭凡当时是在绝境的情况下，爆发了极大的主观能动性，而现在如果自己投资，钱肯定是不缺的。
没有了客观的困难，他就得提前把郭凡的主观能动性逼出来才行。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我上个月，在彭城重工和琴岛影城那边跑了几圈。”
迎着任夏压力重重的目光，郭凡咽了咽喉咙，“琴岛那边的新建影视基地正在招商，可以量身定做场地，这样我们就有了个合格的科幻基地。”
“那科幻道具呢？道具车、服装、UI、人员装备，这可是个系统性的工程。”
任夏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这个我还没想好，但是我打算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先把剧本扩充好，然后找一家合适的UI公司，专门定制科幻风格的设计。”
“公司找国内的还是美国的？”
“国内的。”
“为什么？美国的技术不更高一些吗？”
“美国人不太好沟通，太骄傲了，听不进去我们的意见，这件事必须我跟着一起盯，一点点的抠，边抠边调整才行。”
“总得筹备期，大概需要几年？”
“估计三年左右。”
“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粗略估计至少一个亿，当然，第一年不需要这么多，只需要一个筹备组，几百万的预算够了，关键是第二年和第三年的投资会很大。”
任夏越问越快，郭凡也越答越快，此前那些思路上不通顺的地方，在任夏的追问下，仿佛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变得清晰完整。
一旁的路洋见到任夏不断追问，神色不由有些紧张，但老韩却一点都不紧张，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看着任夏在一旁逼问郭凡，似乎已经笃定郭凡已经通过了任夏的考验。
果然，问完预算之后，任夏话锋一转，不再追问，脸上换了一副笑面孔。
“很好，郭导，接下来让我们谈一谈投资的事情。”
他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流浪地球》，从现在开始立项。投资份额由B站影视公司来定。韩董会负责拉投资、组盘子、对接发行。你作为导演，各自预留百分之五的投资份额。如果你自己有钱想多投，可以再谈。如果没钱，这百分之五可以从导演片酬里折算。”
“路导你那边也是这样，不管你此前和中影谈的怎么样，只要是和我们合作的导演，我们都会给他预留一些投资份额。”
路洋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绣春刀》的成本他大致有数，不算太高，百分之五的份额他凑一凑能拿得出来。而且B站影视公司主控投资，意味着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到处求人、陪酒、看脸色。
韩三评和任夏的名字往那儿一放，投资方自己会找上门。
“我没问题。”路洋说。
郭凡也点了点头。他对投资份额这些事没那么敏感，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任导，这个片子，你们打算投多少？”
任夏看了韩三评一眼。韩三评把夹在手指间的那根烟放到桌上，开口了。
“具体数字还要等剧本出来之后再测算。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流浪地球》的投资体量，会是国内科幻电影从来没有过的级别。”
郭凡的心跳快了一拍。
“多大？”
“不会低于两个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路洋下意识地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两个亿，在2014年的中国电影市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去年国产电影票房冠军《西游降魔篇》成本也不过一亿出头，《南京照相馆》的成本更是只有两千多万。
两个亿的投资，放在科幻这个没有任何成功先例的类型上，等于是拿钱往一个无底洞里扔。
郭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
“韩总，任导，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任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郭凡继续说：“我没拍过科幻。国内也没人拍过科幻。两个亿的投资，你们完全可以找一个更有经验的导演，好莱坞的，或者至少是国内拍过视效大片的。为什么找我？”
任夏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上，推到一边。
“郭导，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流浪地球》这个小说，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郭凡想了想：“好在那个念头。带着地球一起走。不是造飞船逃走，是把家带上。”
“对。”任夏说，“这就是我找你拍的原因。”
他看着郭凡，目光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科幻片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找到那个让中国人自己相信的故事。”
“好莱坞的科幻片讲了几十年，讲的永远是同一个内核，离开地球，寻找新家园。”
“因为他们的文明基因里，家是可以换的。新大陆、新边疆、新星球，到哪里都可以重建。但中国人不是，我们的文明基因里，家是带在身上的。洪水来了，大禹治水，不是逃走。太阳要炸了，带着地球跑，不是抛弃。”
他停了一下。
“这个故事，只有中国人能拍出那个味道。而愿意拍它、并且有能力拍它的导演，国内没有几个。你是其中之一。”
郭凡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他自己从来没注意到过。
任夏继续说，语气放慢了一些。
“我查过你的履历。《李献计历险记》虽然是个小成本片子，但你在里面做的那些尝试，我都看过。你不是那种炫技型的导演，你喜欢把技术藏在故事后面。这很好。科幻片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技术喧宾夺主，观众走出影院只记得特效，不记得故事。你不会犯这个错。”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正事谈完了，气氛松下来一些。路洋拧开第二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任导，韩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们提一句。”
任夏看向他。
“我上周在羊城参加了一个电影论坛，南方那边几家影视公司攒的局，去的人不少。会上聊的倒都是场面话，但会下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什么？”
“关于任导的。”路洋把水瓶放下，斟酌着措辞，“一开始只是几个影评人在聊，说任导拍《南京照相馆》是为了给上面递投名状，说任导是‘体制内导演’。后来传得越来越离谱，说任导的电影票房是官方组织包场刷出来的，说任导在B站的股份是靠关系拿的，说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是拿国家拨款在海外给自己买名声。”
郭凡接过话：“我也看到了。这些言论最开始是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小论坛里，后来慢慢扩散到微博和知乎。”
“有一个账号专门做了几篇文章，标题叫《爱国这门生意》，把任导从出道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拆开来分析，结论就是，任导不是真的爱国，是发现爱国能赚钱。”
任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路洋继续说：“发视频的那个账号，我让人查了一下，背后是一家南方的MCN机构，去年刚成立的，表面上做美妆和美食内容，但旗下有几个号专门发时政评论和影视批评。他们的视频风格很统一，用那种‘理性分析’的语气，一条一条摆数据，看起来特别客观。”
“还有更离谱的。”郭凡说，“前几天有个认证为‘独立影评人’的账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从影评人到资本家：任夏的财富密码》。文章里把任导在B站的股份、玉龙工作室的营收、影视公司的项目投资回报率全算了一遍，最后的结论是任导的身家已经超过十五亿。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些钱都是从普通观众的爱国热情里赚来的。”
“十五亿。”韩三评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敢算。怎么不把B站的估值也算到任导头上？”
任夏摇了摇头：“他们不在乎数字准不准，他们在乎的是让看的人产生一个印象，我任夏发财了，发的是爱国财。只要这个印象种下去了，后面就好办了。”
任夏把矿泉水瓶放到桌上，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路洋和郭凡之间扫了一下。
“这些人背后是谁，你们有线索吗？”
路洋想了想：“这个电影论坛的投资方是汇川文化的，至于背后具体是谁，我们倒不是很清楚。”
“汇川文化的老板，跟星美的覃洪是连襟，此外还和港圈那些人有些牵扯。”
韩三评接过话来，直接说出了背后的关系网络。
作为曾经的行业领袖，整个影视行业的关系脉络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的，只要说个名字，他就能抓住真正的幕后主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止覃洪。”金驰也接过话题，“发那篇《从影评人到资本家》的账号，我们以前就关注过，以前专门发过几期吹捧贾樟科的内容。贾樟科被任导骂过之后，这个账号消停了一阵，最近又活跃起来了。”
“还有冯晓刚那边。华谊旗下的几个营销号，最近也开始转这些内容了。”
任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些人的打法我见过。不是要一次把你打死，是慢慢磨。”
韩三评冷哼一声。
“今天说你吃爱国饭，明天说你拿国家钱，后天说你在海外买名声。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致命，但架不住天天说、月月说。说到最后，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办展览，他们说你在海外作秀。你拿奖，他们说官方在捧你。你赚钱，他们说你发爱国财。你不赚钱，他们说你果然是在作秀，作秀作不下去了。”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这套打法最毒的地方在于，你没法自证。你说你没拿国家钱，他们让你公布账目。你公布了，他们说你公布的是假的。你找了第三方审计，他们说审计公司被你收买了。你永远在追，他们永远在质疑，而围观的人只记得任夏被质疑这个事实本身。”
路洋和郭凡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任夏把矿泉水瓶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路导，郭导，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路洋注意到，他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这些人，”任夏说，“我等了很久了。”
路洋愣了一下。
“那些公知、那些营销号、那些藏在后面的资本，他们做了多少年‘恨国’的生意？骂中国能赚钱，贬低中国能赚钱，把中国的历史创伤包装成‘人性反思’能赚钱。他们靠这个赚了二十年，现在有人开始说‘我不吃这套了’，他们当然急。”
“从《南京照相馆》上映到现在，我在等他们出手。正面打不过，一定会绕到侧面。侧面打不过，一定会绕到背后。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松开手指，把手放到桌上，掌心朝下。
“让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容易看清楚，到底谁在给他们搭台子。”
韩三评看了他一眼，把烟盒拿起来，塞回口袋。
“路导，郭导，”韩三评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儿。合同的事我明天让人拟出来，到时候再约你们过来看。”
路洋和郭凡也站起来。几个人握了手，金驰进来把路洋和郭凡送出去。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韩三评重新坐下来，把烟盒掏出来点上烟吸了一口。
“没有充足的把握，那些人是不敢动手的，这次来这么多人一起动手，肯定是背后有人组织操纵，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总归是要先打扫干净屋子，才能请客，不是吗？”
任夏笑了笑，对这些所谓的威胁毫不在意。
豺狼虎豹欲吞他而肥，恰巧他也如此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