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地下室里,月租八百。”
“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来。”
画面切换,第四个受访者。
洛杉矶以东三十英里,安大略市。
镜头扫过一片灰扑扑的汽车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母,在暮色里拼出谁也看不懂的单词。
走廊里堆着废弃的床垫和生了锈的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陈年烟味混合的气味。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其中一间房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裤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像是在等什么。
画外音响起:
“张建国,今年五十一岁。2008年之前,他是苏州一家外资工厂的生产主管,月薪一万二。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女儿上初中。家里有两套房,一辆车。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苏州,属于让人羡慕的家庭。”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张建国穿着整齐的工装,站在车间里,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正在给几个年轻工人讲解。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技术骨干特有的自信,眉眼间全是笃定。
画面切回现实。张建国低下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
“2008年,张建国在论坛上看到了公知们写的‘美国技工荒’系列文章。文章里说,美国的高级技工缺口巨大,一个合格的焊工年收入六到八万美元,比国内的白领还高好几倍。文章还说,美国不歧视技术工人,蓝领在美国‘很有尊严’。”
画外音顿了顿。
“张建国信了。他办了旅游签证,飞到洛杉矶,再也没有回去。”
画面切到张建国工作的场景。不是焊工,不是技工。是一家中式家具厂的打磨车间。他戴着口罩,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着一张餐桌的边角。粉尘在灯光下飞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眉毛上。
“他的焊工证在美国不被承认。他的英语不够好,考不了美国的职业资格。他只能在这种华人开的家具厂打黑工,时薪九美元,没有加班费,没有保险,没有假期。”
画外音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
“张建国在这里干了六年。每天十个小时,弯腰打磨家具。他的腰坏了,膝盖也坏了。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砂纸,指纹都快磨没了。”
画面里,张建国摘下手套,摊开双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贴着一块发黑的创可贴。
“他在美国的年收入,折合人民币不到十五万。而在2008年,他在苏州的年收入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数字。”
屏幕上出现一组对比数据。左边:2008年,张建国在苏州的年收入——十四万四千元。右边:2014年,他在洛杉矶的年收入——折合人民币约十四万元。
六年。收入不仅没涨,还降了。
“他的女儿今年该上大学了。他在国内的时候,女儿的成绩一直很好,目标是南京大学。他出国之后,老婆一个人带女儿,压力太大,女儿的成绩一落千丈。去年高考,只考上了一所大专。”
画面切回张建国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老婆三年前跟他离婚了。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是因为他帮不上家里一分钱。房贷要还,女儿要养,所有压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扛不住了。”
画外音停了。画面里只有张建国坐在汽车旅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麦克风收得很清楚:
“我当年要是没出来,该多好。”
画面暗下去。
切换。
纽约,法拉盛,第五个。
一家华人超市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穿着超市的绿色围裙,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几根青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咽的东西。
画外音响起:
“刘艳,今年三十二岁。2010年之前,她是成都一家幼儿园的院长,本科学历,月薪六千五。不算高,但在成都够用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刘艳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讲故事。孩子们围在她身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画面切回现实。刘艳把饭盒里最后一粒米吃干净,盖上盖子,放在旁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2010年,刘艳在网上看到了一篇发布在公知微博上面的文章,标题是《美国幼儿园老师年薪五万美元》。文章里说,美国重视早期教育,幼儿园老师的待遇很好,而且尊重专业人士。”
画外音顿了一下。
“刘艳心动了。她报了英语培训班,考了托福,申请了一所社区大学的早教专业。她借了十五万,办了学生签证,来到了纽约。”
画面切到她现在的“专业”。不是什么早教,是超市的收银台。
她站在收银机后面,熟练地扫描着每一件商品的条形码,然后报出价格。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顾客都能听懂。
“她读了一年的语言班,考了两次,都没通过早教专业的入学考试。她的英语基础太差了,差到连教材都读不懂。”
画外音问:“那你的学生签证呢?”
“过期了。”刘艳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是黑户。”
“你想过回国吗?”
她沉默了几秒。
“想。但我欠了十五万。我爸妈在成都,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他们帮我还不起。我得在美国挣钱,把钱还了,才能回去。”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三百,交通一百,剩下的全部还债。”
“还要还多久?”
刘艳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大概......,还要四年。”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
“四年之后,我三十二岁。不对,我今年三十二。四年之后,我三十六。”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出国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去了美国,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穿着平底鞋的脚。
“我现在连回国都不敢回。回去就是非法出境,要坐牢的。”
画面定格在她低垂的头上。
画外音最后一次响起:
“刘艳、李伟、陈华、张建国、冷鸿升。”
“这些名字,你不会在新闻里看到。他们只是公知们美国神话的祭品。”
“而那些编织神话的人,他们在国内的豪宅里喝着洋酒,继续编造新的谎言。”
画面暗下去。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几行白底黑字:
“他们曾经相信了那些谎言。”
“现在,他们用自己的人生,为谎言付出了代价。”
“而那些说谎的人呢?”
最后一行字单独出现,放大了几倍:
“他们还在说。”
画面彻底暗下去。
视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