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DJT是法西斯，是好莱坞的公敌。但如果好莱坞自己的一部分人说“不，他不是”，那这套叙事就出现了裂缝。裂缝不需要很大，只需要够用。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算进去。”
任夏的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拉回来。
“什么事？”
“右翼选民的投票率。”
任夏的语气变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组不需要讨论的数据。
“过去七八次大选，右翼选民的投票率一直在下降。不是因为基本盘缩小了，是因为基本盘的人不去投票了。”
“2008年他们没去，2012年他们也没去。为什么？不是因为奥巴马太强，是因为共和党推出来的候选人让他们觉得不值得去。”
“麦凯恩、罗姆尼，不值得他们投票，他们会认为投了又怎样？投完了还是那些建制派在华盛顿跟民主党做交易。他们的工厂还是搬去了海外，他们的社区还是被阿片类药物摧毁，他们的孩子还是在学校里被教性别是流动的。投票有什么用？”
他停了一下。
“所以，DJT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让中间派喜欢他，是让那些已经放弃投票的右翼选民重新走进投票站。”
“中间派会摇摆，基本盘不会。但基本盘如果躺在家里，那跟没有基本盘是一样的。”
他看着理查德，目光平静得像窗外那条江。
“这部电影，不是为了讨好中间派拍的。是为了让那些在俄亥俄、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威斯康星的工厂里干了三十年、看着自己的社区一点一点死去的人，终于觉得有人把他们的话说出来了。”
“不是用政治演讲的方式，是用一个故事的方式。蒙克的故事。一个被那套‘正确’标准伤害过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套标准的荒谬展览出来。他们会看懂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他们会看懂的。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经历同样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理查德先生，你刚才问我，这部电影在全国大选阶段会不会变成负担。”
“我的回答是：对DJT来说，转化百分之一的左翼选民所需要的资源，比拉拢百分之三的中间派选民要多，更比唤醒百分之十的右翼选民所需要的资源多。”
“这部电影要做的，不是转化，不是拉拢，是唤醒。”
“唤醒那些已经对投票这件事不抱希望的人，让他们觉得，这一次不一样，DJT和那些软弱的建制派不一样。”
“理查德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果能够提振右翼10%的投票率，DJT就可以赢下大选吧？”
“唤醒百分之十。”理查德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分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被说服的、带着一丝不甘的点头，是那种猎人终于在地图上确定了猎物位置之后的、沉稳的点头。
“任先生，这个剧本，我会带回去。我会推动它拍出来。”
他把剧本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然后他抬起头，正打算告辞，任夏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理查德的手停在公文包上。
“欧洲三大奖。”
任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刚才的谈话完全无关的事。
“戛纳、威尼斯、柏林。这三座奖杯，是好莱坞政治正确的理论支撑。好莱坞的政治正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根。根就在欧洲三大奖的评审体系里。”
“你刚才担心《美国小说》会激化好莱坞的矛盾，不想过分的攻击好莱坞，我能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是为什么没有对欧洲三大奖动手呢？”
“打掉欧洲三大奖的公信力，削弱好莱坞政治正确的理论支撑，这对于右翼和中间派来说，都是一个收拢人心的举动。”
他看着理查德，目光平静。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
理查德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欧洲三大奖确实是好莱坞左翼叙事最重要的理论来源和合法性背书。
但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任夏为什么要提这个？
这不是临时起意。从那份剧本，到刚才那套关于“唤醒右翼选民”的说辞，再到现在这个关于欧洲三大的提醒，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即兴发挥，更像是提前设计好的路线图。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个没有完全打消的疑虑。
任夏在借刀杀人。借美国右翼的刀，杀美国左翼的人。而现在，他把刀尖又往前推了一寸。欧洲三大奖。那不只是美国的左翼，那是全球左翼文化叙事的大本营。
他是想要斩断左翼伸进东方文化领域的触手！
理查德松了口气，他终于发现了任夏的真正目标，这让他心中多少安稳了几分。
“看起来，任导非常希望摧毁欧洲三大奖的公信力？”
理查德问道。
“的确如此。”
任夏这时候并没有遮掩自己的目标，事实上也遮掩不住，因此坦然承认。
他不怕理查德反悔，因为摧毁欧洲三大奖的公信力，不只是对自己有利，对右翼同样有利，甚至还更有利一些。
果然，理查德见到任夏承认，并没有借机讨价还价，而是直接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件事，我们已经开始在做了。”
“过去三十年，戛纳、威尼斯、柏林，这三个电影节的评审体系里，每一个环节都有裂缝。选片委员会的名额不是靠才华选出来的，是靠交易。主竞赛单元的入围资格不是靠质量决定的，是靠人脉。评审团成员的投票方向，在颁奖礼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公关团队摸透了。价格不一样，中间人不一样，交易方式不一样，但每一个环节都有价格。”
他停了一下。
“我们找到了几个拿过钱、但没拿到奖的导演。总共有十一个。分布在法国、意大利、德国、西班牙、波兰。他们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圣诞节之后，这些证据会通过六个欧洲国家的媒体同步放出来。法国《解放报》、德国《明镜周刊》、意大利《共和国报》、西班牙《国家报》、波兰《选举报》，还有英国的《卫报》。”
他停下来，看着任夏。
“这只是媒体层面的。司法层面，美国司法部已经有人在对接了。反垄断、海外腐败、税务欺诈。总能找到一个角度立案。”
“戛纳的运作资金里有法国政府的文化补贴，柏林拿了德国联邦电影基金的公共拨款，威尼斯背后有意大利文化部的背书。一旦司法部启动调查，这些公共资金的使用记录就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候，欧洲本土的媒体会替我们完成剩下的事。不需要我们再去推，他们自己会咬上去。”
他把话说完，靠回沙发背上。
“所以，任先生，你说的这件事，已经在路上了。”
任夏看着他，过了几秒，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更多细节。
那些话不需要说。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合作，是两条航线的短暂交汇。交汇点就是欧洲三大奖。
交汇过后，还能同向而行多久，就要看到时候双方谁更需要谁了。
理查德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腰椎的旧伤让他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圣诞之后，我会给你消息。”
任夏也站起来，伸出手。理查德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一路顺风。”
“汉江的咖啡不错。”理查德松开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哈德逊河的强。”
理查德走后，任夏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汉江。首尔的初冬，天色灰白，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楼群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完成的水彩画。游船已经开远了，货船也开远了，江面空荡荡的，只有水流在无声地推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漂来的落叶，缓缓向东。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国内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从《真相》系列视频上线，到公知群体的公信力崩塌，到网信办受理举报材料，再到那些公知们逃亡。
虽然视频是陈宇和胡隽带着人做的，但整体的把控却一直是任夏在负责。
再加上《美国小说》电影剧本的创作，还有韩国和理查德的这场交锋，比他预想的更消耗精力。
繁重的压力让任夏一度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好在，目的还是达成了。
《美国小说》这部电影，的确是他送给美国——或者说，送给好莱坞，送给整个欧美文化领域——的一颗意识形态炸弹。它会被美国右翼引爆，在欧美那条看不见的文化思想和意识形态堡垒上，炸出一个豁口和裂痕。
欧美文化统一战线太坚固了。从戛纳到奥斯卡，从《电影手册》到《纽约时报》的影评版，从巴黎左岸的咖啡馆到洛杉矶的制片厂会议室，这套体系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砌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以他选择绕到堡垒内部。把炸药交给一个正在和堡垒的主人打仗的人。理查德需要武器，他提供武器。理查德需要旗帜，他提供旗帜。
至于这把武器挥出去之后，伤的只是堡垒的主人，还是会连堡垒本身一起震裂——那不是他需要向理查德解释的事。
只要裂缝足够大，他就能借势。
国内影视行业的病灶，和好莱坞不一样，但病根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好莱坞用“政治正确”绑架创作，国内用“国际获奖”定义艺术。
但如果欧洲三大奖的公信力崩塌了呢？如果戛纳的选片委员会被证明是一场交易，如果柏林的金熊是可以用欧元和美元称重的，如果威尼斯的评审团在颁奖前就已经被公关团队摸透了投票方向——到那时候，“国际获奖”这四个字，还能继续当那根缰绳吗？
任夏要的，就是那个时刻。当那三座圣殿的光环开始褪色，他就可以在国内做同样的事：把那些靠“国际认可”四个字撑起来的虚假权威，一个一个地拉下神坛。
这就叫，内病外治，借刀杀人。